她静坐车中,一身锦缎长裙铺展身侧,衣料织着繁复的云纹水波。
天光倾泻而下,落在金线之上,折射出刺目的流光。
她手腕轻搭微凉的车沿,指尖缀着淡粉蔻丹,在日光里莹润发亮。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潮一望无际。
众人的面容朦胧模糊,唯独喧嚣清晰入耳。
欢呼、议论、争抢铜钱的声响交织缠绕,沸沸扬扬,如一锅滚沸的热粥。
立于两边的侍女托着木盆,一次次抬手把铜钱向外抛洒。
青钱凌空翻转,叮当落地,引得沿街百姓纷纷俯身争抢,以此彰显倭国富庶,令唐人高看相待。
阿倍脸上凝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是经年累月习练的端庄仪态,分寸丝毫不差。
可她眼底空茫,连自己都不清楚,这制式的笑容究竟为何而挂。
她的目光漫过层层人潮,扫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直至视线骤然定格,于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道清晰的身影。
周遭万物尽数黯淡,唯有崔渊,明亮如灯。
他身着利落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静静立在道旁。
身侧立着一位头戴轻纱笠帽的女子,还有一名布衣素衫的丫鬟。
他双手垂落身侧,指节修长分明,骨形清隽。
这双手,她记得真切。
记得他伏案沉睡时,安然搁在膝头的模样,记得那日她攥住他时,他指尖微微蜷起,自始至终未曾推拒。
四目猝然相接。
崔渊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静,似在细细辨认车中之人。
阿倍指节骤然收紧,迅速移开目光,侧首对着身旁侍女低声叮嘱了几句。
侍女微微欠身,躬身退入车厢阴影,悄然离去。
阿倍松开手,掌心压出几道通红的印痕,隐隐发疼。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欢呼,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增不减,但眼底却早已没了半分温度。
她安静坐着,默然等候他离去。
暮色沉落,夜色笼罩西市。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通透柔和,将胡姬舞坊的轻纱帘幕映照得透亮。
阿倍换去华贵礼服,身着一身素净深色衣衫,独坐舞坊幽深的隔间之中。
铜灯盏内的火苗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她的孤影拉长,静静映在墙面。
案上置着一壶清酒,她默然静坐,分毫未动。
门帘轻掀,侍女缓步走入,躬身行礼。
“都办妥了?”她声音平静。
“是。”侍女直起身,“一共取到了七十五贯。”
阿倍愣了一下:“就这么点?”
侍女点头,眼底藏着几分意外:
“奴婢带人翻遍了整个院子,就找到这点钱。
”她顿了顿,忽然捂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敛神色:
“奴婢听见他家的丫鬟在哭嚎,声音跟杀鸡似的,说贼偷把她家里的钱全偷走了,明天要喝西北风。”
阿倍指尖微顿,停在桌沿之上。
她想起刚才跟在崔渊身后的小丫鬟,布衣粗衫,发髻简单,手中拎着一只竹篮,一双眼眸又圆又亮,澄澈如黑葡萄,一看就是个勤俭性子。
而自己,却将她数年积攒尽数取走。
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翻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心绪。
“我还以为他身为清河崔氏,平时出手又阔绰,家中应该很富裕才对。”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侍女笑着接话,语气轻飘飘的,似是早已见惯此事:
“这些少年纨绔,本来花钱就是有多少花多少,没了就去借,来咱们这儿耍子的,有哪个不是这样?”
阿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才不是纨绔。”
侍女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躬身致歉:“是奴婢失言了。”
阿倍没有看她,目光久久凝望着灯盏中跳动的火芯。
她心底清楚,他从来都不是浮华纨绔。
只是千言万语,终究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要不……”她迟疑了一下,“你派人再把钱还回去?”
侍女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恐怕很难……刚遭了贼,崔渊又是官身,大业坊那边肯定会加紧巡逻,万一咱们的人被抓到,说不定会连累皇女您。”
她说到这儿,看了阿倍一眼,小声补充道,“而且咱们最近开支也不小,账房已经快支不出钱了。”
阿倍默然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门帘落下,隔间彻底归于寂静,只剩灯火摇曳跳跃。
她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掌心一下一下温柔摩挲。
此刻腹中空空荡荡,毫无痕迹。可她心底清晰知晓,这里藏着一个微弱、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是属于她和崔渊的骨肉。
“儿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阿娘可不是贼偷唷”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肚子,眼底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温柔。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
“公子,她怎么会忽然晕倒啊?不会是喝醉了吧?”
张员瑛一脸疑惑地看着被崔时安安顿在石棺上的中村一叶,歪着头,细细打量了一圈她的脸色。
看到中村一叶的裙摆卷了上去,露出大半截大腿,她顺手帮忙把裙摆扯下来盖好,小声嘀咕:
“也没喝几杯呀,酒量这么差的吗?”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中村一叶带来的那瓶清酒,眯起眼睛,仔细看着瓶身标签上的度数。
另一边,崔时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供桌上的五帝铜钱。
他记得很清楚,中村一叶上次来这里,就是碰了这串铜钱之后突然晕倒的。
眼下这串铜钱的位置明显变了,从供桌中间挪到了边上。他眉头微微一皱,瞬间想通了原委。
她刚才肯定又偷偷碰铜钱了。
崔时安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串五帝铜钱,铜钱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边缘有些磨手。
这串东西很不一般,曾经先后戴在变成尸傀的小圆、化作魃的崔渊脸上,绝对不是普通古物。
难道一般人不能碰么?可多灵之前也碰过,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因为多灵本身是巫女,体质特殊,不受影响?
他下意识看了眼还在照看中村一叶的张员瑛,心里冒出一个想让她摸摸的念头,但又立马打消。
不行,太冒险了,万一伤到她,后悔都来不及。
崔时安直接把铜钱塞进供桌底下的抽屉,关好又用力拉了拉,确认彻底锁死。
“公子,真的不用叫医生吗?”张员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可别出事栽在这儿,到时候我们俩根本解释不清。”
“不用。”崔时安转过身,靠在供桌边,随口搪塞道:“估计很快就醒了,应该是低血糖引起的,她上次来也晕倒过一次。”
“上次也晕过呀?”张员瑛瞬间瞪大了眼睛。
“嗯。”崔时安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翘臀,力道很轻,但手指却陷了进去:“时间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这里我盯着就行。”
张员瑛立刻撅起嘴巴,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满满的嗔怪:
“公子急着赶我走,难道想和她做点什么吗?”
“哎一古,瞎想什么呢?”崔时安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细腻的肌肤,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行行行,那你留下来陪我,等我下班,晚点送你回宿舍。”
张员瑛眼珠转了转,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要不今晚去我宿舍过夜?”
崔时安微微迟疑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最近一直待在神庙修行,但刚才摸清了突破境界的诀窍,似乎也没必要死守在这里了。
见他犹豫,张员瑛又凑近几分,嘴唇几乎贴住他的耳廓,吐气温热:
“公子,我买了很多性感内衣哦”
崔时安瞬间精神一振。“行,那今晚就去你那!”
张员瑛立刻开心地笑起来,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两人安静等了一阵,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彻底变成深蓝,街边的霓虹灯逐一亮起。
石棺上,中村一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头顶样式仿古的吊灯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她眨了眨眼,视线里忽然映入一张熟悉的脸。
“你终于醒啦?”
中村一叶整个人都懵了。
无数零碎的梦境瞬间涌入脑海:朱雀大街、巡游的马车、拥挤的人群,还有那个站在崔渊身后、穿着粗布衣裳、拎着竹篮的小丫鬟。
梦里那张脸,和眼前的张员瑛慢慢重合,怎么会??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布料,心绪纷乱。
张员瑛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打趣。
“看来欧巴说的没错呀,你每次刚道完歉,又会做一件很失礼的事。怎么能忽然晕倒呢?都快被你吓死了。”
中村一叶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慌忙从石棺上坐起来,双腿悬空垂着。
当看见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她的崔时安,心跳骤然加速。
她急急忙忙跳下来,弯腰道歉,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斯米马赛……又给您添麻烦了……”
“肯恰那。”崔时安摆了摆手,“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中村一叶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
头不晕、肚子也不痛,就是心跳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