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井南坐在床沿。距离不远不近,大约半臂的位置。她的重量很轻,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显得自己轻而刻意控制着的,坐下来的时候床垫只是微微凹了一点点。
“先坐起来一下,吃完药再睡。”
她的声音低低的,隔着口罩,听着有些模糊。
有种错觉,我还是个孩子,她就像是家里的大人...那时候家长对待发烧的孩子总会这么说的吧,用这种话,也用这种语气。很让人信服,就好像她和童年时的大人一样,是什么都懂的,只要听着跟着做就好。
平静、笃定...但你就是会听话。特别是这种晕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地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离开枕头的瞬间,一阵凉意让我不由得缩了一下。
名井南把药片从铝箔板里按出来,放在我的掌心。两粒白色的小药片。
然后她把那杯水递过来。我把药丢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水的温度刚刚好,有点热但不烫嘴...暖了暖胃,把那些发冷的地方稍稍抚慰到了一些。
下咽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故意的呛到一点点一样...而名井小姐犹豫了下,也拍着我的背。
“慢点喝呀...真是的。”
咳嗽两声过后,我才意识到应该道谢。
“谢谢...”
“嗯。”
她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又拿起那个退热贴,撕开包装。
“低一下头。”
我照做。
冰冰凉凉,头也没那么痛了。
名井南的手指在退热贴的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贴牢了。她的手指依旧是凉的,可和体温计的那种冰冷不一样...很难形容,有温度的凉和单纯的冷,大概是隆冬的冰寒和夏夜的凉风之间的区别。
今天名井南的话好像不太多,现在也只是说着...
“躺下吧。”
我重新躺回去的时候她虚扶着。退热贴贴在额头上沉甸甸的,状态好得多,不是药效...药还来不及起作用。
大概只是...刚才一个人在家生病的时候心里会有莫名的慌张感和不安。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些荒唐。生了个病而已,也不至于脆弱到需要别人陪。可那种安心感就是莫名其妙但确确实实存在着。毕竟发烧的时候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了。
意识重新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名井南起身的声音,极轻极轻的,和她走路的方式一样。
脚步又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然后好像又折返回来一次...额头上的退热贴似乎被重新按了按。
或许是错觉。
........
不知道睡了多久。
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从那条指宽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线,看着不像清晨那种犹犹豫豫的微光,而是已经有了些力度的日光,大概是上午八九点的太阳。
接着把视线从窗子放回天花板,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星期几?有没有课或者工作?不会迟到了吧。
第二个念头是,头好像没那么疼了,好了很多。
嗓子还是干的,可脑袋的胀痛退了大半。额头上搭着的东西,已经不太凉了...应该是放了很久的。
我伸手摸了摸,湿的。
这不是退热贴...是湿毛巾。
退热贴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的。换成了毛巾。可能是退热贴用完了,也可能是她觉得物理降温效果更好...
我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慢慢侧过头。
依次看过去,卧室门敞着。
客厅的方向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猜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什么东西正在小火慢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米香,绵软的、温吞的,也让人有种久违的感觉。
白粥这种东西好像很少吃过了,那种气味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或许是小时候的清晨会有的。叫人有些怀旧。
视线再往那边转,床边上是有套桌椅的,令我意外的是名井南竟然坐在那里。
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一张素净的、不带任何妆容的脸。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昨晚不一样,不再是那件深蓝的外套和白色内搭,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可能昨晚她回去后换的,早上又回来了。
她还没意识到我醒了,在看书。
光照进房间的同时也照在她的侧脸,阳光温热的,温度就像是能够融化掉冰山尖的雪。
第189章 叫妈妈
眼前确实是一副相当不错的画卷,不得不承认,名井小姐静态时身上有种惊人的美。不止是脸的问题,也包含一直说过的气质...尤其是侧脸被光照着。一本不算厚的书拿在手里,姿势很舒展地靠着椅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的边缘,脚踝交叠着搭在那...
营造出的是一种十分别样的知性美。至少在我身边我这个年纪的人身上很难找得到。
她好像在这个姿势上保持了很久,久到似乎真的是一副静态的画了。直到过了好一会的时间她才会翻一页,动作放地轻,至少也让人知道这是真实鲜活的人,而不是什么画。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摘掉口罩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更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睡...
醒来后状态既然好了很多,我想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也确认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听话的,手臂舒展开一些,却无意间碰到了旁边的床头柜。
名井南侧过头来。
动作不大,只是从书上把视线平移过来,像是从一个安静的地方转向了另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是看着,看不出别的什么情感。
她的左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弯起来,拄着自己的侧脸。
看了我一会。
“醒了?”
两个字。声音有一点点暗哑...不是感冒的那种哑,也只是发出第一个音的时候有些,像是太久没说话或是昨晚没太睡好嗓子有一点干涩。
所以她确实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嗯。”
我的声音确实是感冒弄的有些发炎了。
我想问她昨晚有没有回宿舍,有没有睡,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名井南把书合上,食指夹在她读到的那一页充当书签。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表是戴在右手的,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八点四十。”她报了个时间,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站起来,把毛巾从我手里接过去。
“我去看看粥。”她说着,把书的那页折了个小角。那本书不是我的...
“对了,昨晚我拿了你的门禁卡...”本来名井南是已经转身欲走的,突然又转过身:“当时有问过你,只不过你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
我有些错愕地开口。
“那你又怎么进来的?”
门禁卡只能解决掉大门,房门呢?
“也是问你的。”名井南拢了拢头发:“昨天后来的时候问你了一声,你就把密码告诉我了。不会也忘记了吧?毕竟我有事要回去一趟...你生着病又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不会介意吧?”
“..不会。”
“那就好。”
我倒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喝醉的时候都不会那样,没想到生病了竟然稀里糊涂地把房门密码告诉别人了。
.......
她转身出去了,端着一碗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了。状态肯定是比昨天要好很多,但坐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没有力气。
白瓷碗里是一碗卖相干净的白粥,米粒煮得绵烂,粥面上还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葱花,还有一个鸡蛋...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上来...就好像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些。
“自己能吃吗?”她问。
我伸出手接过碗,这种事自然不会想要麻烦她,不然也有些尴尬...她的手没有离开碗沿,只是刚端起碗我的手就有些抖。
名井南又端起碗,从我手中拿走。没说什么,只是用勺子舀了小半勺粥,低下头,对着勺子的边缘轻轻吹了几口。
吹了几下,她把勺子端平,送到我嘴边。
“啊。”
其实没必要发出这种声音...
我张了嘴...勺子在离我下唇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被她收了回去。
名井南把勺子放回碗里,面不改色地又搅了一下粥。
“......”
我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了一秒,然后合上...被耍了。
看着她。
她低着头搅粥,嘴角绷得笔直,但眼尾微微弯的。
她重新舀了一勺粥,认认真真地吹凉。
吹完,又端平了送过来。
我这次没有立刻张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确实含着一层很淡的笑意,淡到你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错觉。她歪了一下头。
“啊...”就像哄小孩一样。
我张了嘴。
勺子又在即将碰到我嘴边的时候被收了回去。
这次她甚至还多做了一个动作...
名井南空出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垂在右侧脸颊旁的头发全部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
动作很慢,做完之后,她才重新把视线落回碗里,继续搅粥。
“......名井小姐。”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完全是因为嗓子疼...气也气哑了。
“嗯?”她还好意思疑问着。
“你几岁了?”我问。
“二十六吧。”她回答得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