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荒团政委李远江闻言,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
“吴书记您说笑了,我们垦荒团也就是看着有点架子。”
“这次组织冬季生产,主要还得靠你们县里下属的各个渔业队发力才行。”
听着前面的县领导和自家政委在那互相客套,站在后面的雷东峰,那张一直咧着的大嘴就没合上过,骄傲的神色毫不掩饰。
另一边,饶河县沿江渔业社的队伍也排着相对松散的阵型,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两股巨大的人流在高台前汇合,却又泾渭分明。
一边是队容严整,旌旗猎猎,站姿笔挺的垦荒队员。
另一边是常年与风浪搏击,无论是穿着还是举止都透着一股子粗犷彪悍气息的当地渔民。
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江朝阳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让整个场面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誓师大会,正式开始。
高台上简单交流几句后,政委李远江第一个走向台前。
他没有用扩音喇叭,那洪钟般的嗓音,竟直接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同志们!”
“乡亲们!”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今天,我们垦荒团和饶河县的渔业社,在这里,举行冬季大生产誓师大会!”
“我们垦荒团初来乍到,不懂冬捕的门道。”
“首先,我代表垦荒团全体指战员,感谢县里的领导派出了经验最丰富的老把头,来手把手地教我们!”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吴书记,两人郑重地相视点头。
“这次联合冬捕大生产,既是一场为了填饱肚子、积攒春耕物资的生产任务,更是一场我们垦荒人向地方老大哥学习的现场教学课!”
“我希望,我们的战士,有知识的青年,都能放下枪杆子的执拗,笔杆子的骄傲,虚心学习渔民同志的宝贵经验!”
“我也希望,渔业社的同志们,能不吝赐教,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我们要在这一片冰面上,结下友谊,赛出水平,比出风格!”
“为明年春天的开荒播种,打下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下面,由县里的吴书记,宣布本次联合生产任务的结对规则!”
“哗!”
掌声热烈响起。
那位吴书记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名单。
“各位同志,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经过县委和垦荒团领导的共同商议,本次冬捕,采取一对一结对的方式进行。”
“一个垦荒团连队,配对一个渔业社的生产队。”
“结对之后,双方合并为一个生产小组,由小组自己推选指挥,统一作业。”
“最终的评比,以小组十天的总渔获量为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
各连队的连长们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眼色,心里都在飞快地盘算。
渔业社那边的把头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对面那些年轻的队员。
“为了公平起见。”
吴书记提高了音量,将台下的杂音压了下去。
“结对方式,采用现场抽签!”
“现在,请各连队主官和各生产队把头,到台前集合!”
关山河激动地搓了搓手,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朝阳,眼神里满是期待。
“朝阳,要不你去吧!你手气好!”
江朝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连长,这是连队主官的事,你去就行。”
“看运气的事,抽到谁都一样,咱们的计划不变。”
第106章 朝阳你看见没,我的手气就说没问题吧!
在这种地方,压根没有冗长的发言。
高台上。
吴书记只是简单说完规则就开始宣布。
“这里面,是咱们饶河县下属,所有参与本次冬捕的渔业生产队的牌子!”
“一共三十三支队伍,都是咱们江上最好的把式!”
他话音一落,两个穿着厚实棉袄的干事,嘿哟一声,合力将一个半人多高的红漆木箱抬到了高台正中央。
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漆斑驳,边角磨损严重。
估计是县里什么老物件临时征用过来的,箱子顶端开了一个圆孔,仅容一只手臂伸入。
“李政委,你让你们垦荒团的人过来抽签吧!”
吴书记这话刚说完。
台下大部分人的目光,就立刻盯住了那个红色的木箱。
李远江听到这话,先是扫了一下台下三个营的方阵,接着目光落在身后几个营的主官身上。
“你们那个营先来?”
他这话问得平淡,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两个早就憋着一股劲的火药桶。
“我们先来!”
“我们二营先!”
一营长雷东峰和二营长李大栓,几乎是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两道洪亮的嗓门瞬间在空气中猛烈碰撞。
雷东峰那张黑脸一横,铜铃般的眼睛直接瞪向身旁的李大栓。
“李二愣子,你吼什么吼?”
“论番号,我们一营在你前面!”
“论打仗冲锋,老子的一营是全团的先锋营!”
“这抽头签,理所应当,必须是我们一营来!”
二营长李大栓,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脖子比常人粗了一圈。
他听到雷东峰的喝骂,那根粗壮的脖子猛地一梗,脸憋得通红,直接回道。
“雷疯子,你放你娘的个罗圈屁!”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吼喷出老远。
“老子承认,打仗的时候你们一营是先锋,老子没话说,给你竖大拇指!”
“可现在咱们是搞生产!这是在比贡献!”
“我们二营今年砍的子数量,全团第一,论搞生产,我们才是尖刀营!是主力营!”
“这第一签,就该我们二营来抽!”
“我们肯定讨个头彩,给全团开个好头!”
雷东峰被他气得嘿嘿直笑,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们驻扎在林区,任务不就是砍子吗?有本事比明年的春耕,老子让你两个连。”
“再说你伐木多有个屁用!”
“到了这冰封的江面上,你还能用蛮力,把鱼一条条的从一米厚的冰窟窿里给硬砍出来?”
“总比你们一营那群只会搞绣花枕头强!”
李大栓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故意瞥了一眼远处属于六连阵地的那道扎眼的冰墙,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酸味。
“除了会扎个花里胡哨的营地,还会干啥?全都是中看不中用!”
这话,精准地捅在了马蜂窝上。
雷东峰的火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张黑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嘿!你个茅坑里的石头李二愣子,不服气是吧?”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木台板都在震颤。
“行!今天老子就跟你比划比划,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比就比!老子怕你个球!”
李大栓也毫不退缩,一把撸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的粗壮手臂。
眼看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就要在高台上演变成两个营长的全武行。
旁边饶河县的领导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李远江政委更是气得脑门青筋一根根地蹦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沉凝的声音响了起来。
“雷东峰,李大栓。”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怒吼。
仅仅六个字。
两个刚才还如同斗鸡般怒目相向的营长。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与动作,直接戛然而止。
现场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垦荒团的老人都知道,当那个男人用平静的语气喊出你的全名时,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得像一座山的林团长,缓缓走到了两人中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在两人涨红的脸上来回扫视,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