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148节

  连站在一旁喝水的李远江,手腕都抖了一下。

  在这个大喊着人定胜天、动辄要开荒十万百万亩的狂热年代,六千亩这个数字,简直少得让人觉得寒碜。

  肖明却没有激动。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另外一支红蓝铅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全团三千多口人。”

  “如果只开荒六千亩。”

  “就算我们选择极其高产的作物,加上部分轮作,第一年的口粮缺口依然存在。”

  肖明盯着江朝阳。

  “江副组长,这是要顶着全团上下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的压力,硬生生把脚步拖慢?”

  江朝阳没有否认。

  “第一年,我们的核心目标就不应该是大丰收。”

  “而是做到当年有收不毁地!”

  江朝阳将铅笔放在桌上,目光直逼肖明。

  “肖明同志。”

  “我们目前面对的是完全无机械化、纯人力和部分畜力辅助的极端情况。”

  “北大荒的春天,春涝严重,秋天还有早霜。”

  “无霜期满打满算只有110天左右。”

  “如果我们贪大求全,铺开一万亩的摊子,结果必然是播种时间拖延,错失节气,其中一部分作物是注定在秋霜到来前无法成熟。”

  “与其种一万亩却绝收一半,”

  “不如精耕细作这六千亩!”

  肖明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拿着红蓝铅笔的手,已经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快速地列出了一排排公式。

  那是关于人力效能与节气窗口期的换算公式。

  两分钟后。

  肖明停下笔,看着草纸上得出的最终数据。

  他抬起头,平日里斯文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夹杂着震撼与钦佩的表情。

  “江副组长说得精准至极。”

  肖明将那张草纸推到李远江面前。

  “政委,按照我们目前的劳动力结构,除去后勤、医疗这些非直接生产人员。”

  “能够投入开荒的壮劳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人。”

  “在缺乏拖拉机的情况下,一个人加上部分畜力,每天的极限开荒面积只有0.3亩上下。”

  “如果硬着头皮开一万亩,我们的播种期会被拖长到六月。”

  “就目前没有早熟的作物,我们等不到作物成熟,第一场秋霜就会把我们的相当一部分半成熟的粮食全冻死在地里!”

  李远江看着纸上的那些公式,后背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按照前几天他们这群大老粗定下的计划,等到明年发现问题时,肯定早就晚了。

  那时候种子都种下了,早霜一来,大部分人力物力全部白费。

  而另一边的肖明则深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江朝阳,他这时候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试探。

  现在是看到同类的眼神。

第123章 《1956年度垦荒团生产建设总体规划》

  帐篷里。

  原本对江朝阳的设想抱有疑虑的肖明,此时彻底投入了状态。

  六千亩的开荒线。

  这在垦荒团原本的规划里,甚至是一个会被扣上消极生产帽子的数字。

  但江朝阳给出了背后的底层逻辑。

  肖明则负责将这些逻辑,转化为无可辩驳的数据。

  “江副组长。”

  肖明停下笔,手指点在纸面上的一排排数字上。

  “如果我们把今年的总目标卡死在六千亩。”

  “按照全团现有的两千三百名适龄劳动力计算。”

  “我们不仅能避开春涝最严重的低洼地带,还能把开荒期压缩在四十天以内。”

  他在纸上画出一条平滑的抛物线。

  “这样一来,我们能赶在五月底之前,把第一批早熟大豆和春小麦的种子全部播种完毕。”

  “彻底避开九月的第一场早霜。”

  “不仅如此。”

  肖明又抽出一张新的草纸,快速写下后勤物资的配比。

  “人力解放后,我们能分出至少三百人。”

  “这三百人不需要下地开荒,他们可以专门去修修路,搭建粮仓。”

  “到了秋天,打下来的粮食有地方存,运粮的卡车也不会陷进烂泥塘里。”

  江朝阳看着那些精准的数据表格。

  他没有任何客套的吹捧,只是直接将一份北大荒全图推到了肖明面前。

  “路要修,水利更要搞。”

  江朝阳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乌苏里江沿岸划了一道弧线。

  “这里是连片的沼泽湿地。”

  “我们不能去挖草根排干它,但我们可以在外围开挖三条主干排水渠。”

  “夏天暴雨汛期,湿地蓄满水后,多余的水量可以通过干渠直接排进乌苏里江。”

  “旱季的时候,这片湿地就是我们农田的天然水塔。”

  肖明看着江朝阳划出的那几道干渠位置,眼神专注地点点头。

  “确实,不过具体排水渠怎么挖,我们后面还是得带着测绘工具去实地走一趟。”

  “只要冻土层的数据允许,这三条干渠就能作为今年团部水利工程的核心基建写进报告里。”

  李远江站在火炉旁。

  他没有插话,只是端着搪瓷缸,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在简陋的木板桌前挥斥方遒。

  一个负责勾勒跨越时代的宏大蓝图。

  一个负责用严谨的数据将蓝图钉死在现实的土地上。

  没有任何推诿,没有任何争权夺利。

  只有两个纯粹为了这片黑土地谋划未来的大脑,在进行最高效的碰撞。

  李远江喝了一口温水。

  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他那常年受冻的胃。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顶透风的帆布帐篷,此刻正孕育着一股足以掀翻这片荒原几千年沉寂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

  团部北侧的这顶帐篷,成了整个王家店渡口整日不熄的一盏灯。

  汽灯的火光经常从傍晚一直亮到第二天凌晨。

  江朝阳和肖明吃住都在里面。

  两人的讨论声时而激烈,时而低沉。

  最后一份由江朝阳主导、肖明主笔的《1956年度垦荒团生产建设总体规划纲要》,正在几百张草纸的堆砌中,一点点展现出完整的轮廓。

  纲要里要求不能盲目追求亩数的指标。

  增加了黑土层保护条例。

  确立了大豆与土豆小麦跨年轮作的肥力恢复机制。

  甚至详细规定了每开垦一千亩农田,必须预留下的作为防风林带比例。

  外面的风雪吹个不停。

  另一边的王家店渡口冬季联合生产,也在日复一日的紧张收网中,迎来了最终的节点。

  第十天的中午。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狂风卷着干硬的雪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可是整个的江面上,却是一片极其热烈的景象。

  捕捞作业将在今天下午三点全面停止。

  一个个连队的队员们全都一起赶着爬犁,准备将最后一天起网的江鱼,连带收起来的定置网捞起来。

  武恺站在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前。

  他脚上那双旧棉鞋踩着厚厚的雪壳子,两脚开立,稳稳地扎着马步。

  没有戴手套。

  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正死死抓着一根粗壮的麻绳。

  旁边站着四个三连的年轻队员。

  他们同样握着麻绳,随着武恺一声短促的口令,几个人同时向后发力。

  “起!”

  没有震天的号子声,也没有把脸憋得通红的死力拉扯。

  只有麻绳摩擦冰槽边缘发出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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