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帮孩子才刚吃上一顿饱饭,身子骨还没捂热乎呢。”
“马上就进山,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关山河冷笑一声,目光穿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苍茫的雪原。
“北大荒的狼可不管你是不是城里人,白毛风也不会因为你没吃饱就绕道走。”
“上午团里传来消息,说今年白毛风看样子要提前,让我们尽快储备过冬柴火。”
“本来我是打算让他们分批上山慢慢适应的,现在时间来不及只能一起上去了。”
“不趁这白毛风没来砍够柴火,剩下几个月怎么过?”
“而且咱们虽然是先锋连,也只是前两年没有任务。”
“后面也要跟其他连队一样,要负责团部的一部分柴火呢!”
“不趁着现在提前适应,等到我们也要交任务的时候,在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那时候他们能适应吗?”
听到这话,老兵们神色一凛,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毕竟去年冬天在团部砍子,下山之后那冻烂的手,至今想起来还钻心地疼呢。
第21章 终于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北大荒的冬夜来得急,这才下午四点,日头开始躲进山沟,墨色渐深,转眼便吞了天光。
一队的地窨子里,此刻烟熏火燎。
“火小点!孙建明你个棒槌,你要把锅烧透了啊?”
“王勇你大爷的,有本事你来拉风箱!”火灶口,孙建明灰头土脸的正在灶口猛拉风箱。
灶台这边,王勇更是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大铁铲舞得虎虎生风。
虽说没野菜,也没野鸡蛋。
但之前连里分下来的猪油和酱油,那是实打实下了锅。
“滋啦!”
一勺猪油滑进热锅,瞬间激起一阵白烟。
王勇照着白天从江朝阳那儿学来的法子做。
先把土豆块煸得两面金黄,起了焦边,再淋上酱油,最后加水焖煮。
没多大一会儿,那股子霸道的油咸味儿就在地窨子里炸开了,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成了!”
王勇深吸一口气,黑红的脸上全是油光,那得意劲儿,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足。
有人见状,立刻说道:“勇哥,真别说,二队那个江朝阳有点东西。”
“以前咱们咋就不知道先把土豆煎一下?”
“你这味儿,绝了!”
“那是,也不看谁掌勺。”
王勇铲子在锅沿磕了磕,“孙建明,别拉了,再拉糊锅底了。”
孙建明灰头土脸地从灶坑前抬起头,被烟熏得直流泪。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他?眼睛全粘在锅里了。
十几分钟后,锅盖一掀。
白气散去,露出里面酱红色的汤汁,土豆炖得软烂,吸饱了油水,上面还漂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面疙瘩,油花在灯影下亮得晃眼。
“真他娘的香!”
王勇也不怕烫,直接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
那股子咸香油润顺着喉咙滚下去,感觉这一天卖的力气全回来了,连脚底板都暖和了几分。
“来来来,都把碗拿来!”
白天跟着去二队干活的几个知青,连带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孙建明他们,每人也分了一大碗。
一时间,地窨子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吞咽声,一个个头都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地窨子另一头。
顾晓光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捏着半个中午剩下的窝头。
这玩意儿凉了以后,硬得跟石头蛋子没两样,咬一口直掉渣,剌嗓子。
大刘和小张坐在炕沿,看着王勇那边吃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绿光挡都挡不住。
“咕咚。”
大刘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响亮。
顾晓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难看。
闻着那边的香味,手里的冷窝头更是难以下咽。他把窝头往炕上一摔,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
“王勇同志。”
王勇正喝汤喝得起劲,动作一顿,斜眼瞅过来:“有屁放。”
顾晓光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派头,语重心长道:
“咱们是一个集体,是知青一队。”
“连里发的猪油那是集体财产,你们几个在这大吃大喝,搞小团体主义,这是严重的不团结表现!”
说着,他指了指那口锅,视线在锅底残留的汤汁上停留了一秒。
“剩下的汤,理应分给大家,特别是我们这几个为了集体挖了一天排水沟的同志,更需要营养补充。”
大刘和小张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满眼希冀地看着那口锅,手里已经摸向了饭盒。
王勇乐了。
他放下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起来,在地窨子里像座铁塔。他几步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晓光。
“团结?”
王勇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沾着酱色的大白牙。
“白天老子们在二队挥镐头换手艺的时候,你在哪?”
“老子在学怎么做饭的时候,你又在哪?”
“做饭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你们三个还装聋作哑。”
“现在饭熟了,闻着味儿了,跑来跟老子讲团结?”
顾晓光脸色一僵,刚要反驳,王勇根本不给他机会。
“还有那个猪油,当时程班长拿过来的时候,你可是大义凛然地说要发扬风格,全给女知青那边送去。”
“是我们几个据理力争,才分了一小半回来。”
“你想吃自己那份?行啊,去女知青地窨子要回来啊!”
“怎么?人家女知青没搭理你?还是连口热汤都没舍得给你们做?”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顾晓光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污蔑同志!”顾晓光手指哆嗦。
王勇懒得理他,转身回到灶台边,拿起大勺,当着顾晓光的面,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刮得干干净净。
给其他人每人都分了一点。
“喝!一滴也别给这种只想占便宜的软蛋剩下!”
“好嘞!”
孙建明这会儿也不和王勇抬杠了,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还夸张地打了个饱嗝。
顾晓光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只空碗。
行。
你们就吃吧!
一群没文化的莽夫,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等一会儿开完会,我当上队长,掌握了话语权,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你们!
正想着,外面传来尖锐的哨音。
“哔!”
“全体知青集合,连部开会!”
听到哨音,顾晓光眼睛顿时一亮,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迅速把吃剩下的半个窝头往饭盒里一放。
蹭地跳下炕,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扶正了眼镜,昂首挺胸对两个跟班道。
“咱们走,跟谁稀罕那点汤一样!”
而且终于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
连部大地窨子里,几盏煤油灯把空间照得通亮。
连长关山河和指导员王振国坐在最前面的长条桌后,两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目光如炬,扫视着底下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二队那边,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脸庞稚嫩,但一个个坐得笔直,精气神十足,显然是这两天被江朝阳带出来的。
反观一队这边,年岁虽大,却坐得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甚至还有人互相瞪眼。
关山河眉头微皱,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人都到了,我也不说废话,今天就两件事。”
“首先就是之前让你们自己推举队长,都选好了吗?选好了直接报给我跟指导员!”
话音刚落,二队那边孙大壮第一个举起手,嗓门洪亮。
“我们二队早就选好了,就是朝阳!除了他俺谁也不服!”
“我也选朝阳哥!”严景紧随其后。
“同意!”
“我们也选朝阳队长!”田小雨和苏晚秋也跟着举手,声音清脆。
几乎没有一秒钟犹豫,二队十三个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