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手里的鞋底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连揉都没揉,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屋门。
刚出屋檐。
就看到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推着一辆自行车,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江家阿嫂,你家的信,我看是东北来的,应该是你家朝阳来的!”
江母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信。
看着右上角的邮戳上,极其清晰地盖着“黑省合江地区铁道兵垦荒团”的红印。
“东北来的?”
“那肯定是小阳来的啊,你家在东北又没有亲戚,而且这么厚的信!”
“快看看写了什么啊!”
弄堂里其他几个正在走廊下洗菜、生炉子的妇女嫂子,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全都凑了过来。
江母没理会邻居们的目光。
她快步走回屋里。
“老大!”
“快!拆开!看看写了什么!”
江母自己不敢拆,她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手抖得拿不住剪刀。
江朝明赶紧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找来一把剪子,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缘剪开。
信封口一开。
里面滑出来的不光是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还有一沓被一张旧报纸包裹着的、各种各样的票据。
极其轻盈地散落在八仙桌上。
屋里的所有人,包括跟进来凑热闹的几个邻居大妈。
全都在看清那些纸片的那一瞬间,彻底失声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纸。
那是一张张印着各种防伪图案的物资票。
肉票!
油票!
而最上面那几张极其刺眼的红色票据,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黑省通用农副产品定额肉票伍市斤】。
一共好几张。
二十多斤的肉票!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张油票!
整个亭子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哟……”
隔壁王阿姨手里还拎着半颗烂菜叶,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她极其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家阿嫂!”
“你家老二这是去北大荒……抢副食店了啊?”
“怎么寄了这么多肉票跟油票回来啊!”
江母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这个年代,沪市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定量肉票也不过半斤,干部能多一点,但十几二十斤谁见过啊!
有些多子女的家庭,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攒出这么多肉票来。
这二十斤的肉票砸在八仙桌上,简直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的常识都给炸碎了。
“快!快看看信上怎么说的!”
江母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江朝明的手臂,声音拔高了八度。
江朝明赶紧展开信纸。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极其稳重的气场。
那是江朝阳入冬前,在团部领取完工资之后,又在供销社采购完之后寄出的信。
大哥江朝明咽了口唾沫,开始大声念。
“父母亲,兄长,弟,妹。”
“见字如面。”
“儿在北大荒一切安好。”
“这里天虽寒冷,但黑土地极其肥沃,人情也极重。”
“入冬前。”
“儿不才,提出几项对团部发展有好处的提议,被选为支边青年代表上台发言!”
“这是团里特批的表彰,除了奖状,还奖励了一些肉票和油票。”
“这些票据物资在边疆物资供应不足、无处消费的情况下,儿担心票据过期,索性寄回老家。”
“另:儿一切安好,后续发展亦有自己规划,望父母保重身体,切勿因俭省而伤身。”
“北大荒冬季信息不畅,待来年开春,有机会再报喜讯。”
“江朝阳。”
信不长。
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特供基地、重型拖拉机和温室蘑菇的惊天大事。
对于现在的江朝阳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早期表彰。
落在这个极其普通的沪市家庭里时,却产生了核爆般的威力。
“青年代表?”
“呦!江嫂子,你们家朝阳这是受到领导赏识了!”
江朝明念完信,拿着信纸的手还在抖。
他作为长子,他太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没有背景的临时工想要在单位里拿个表彰有多难。
必须得极其优秀,且能给单位解决实际困难才可以。
而自己那个为了面子逃家出去的二弟。
这才去了不到半年。
他就已经在那个极其苦寒的地方,干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让他有些羞愧,他入职都半年了,想转正还得想着过年找找关系。
“我的天爷啊!”
对门的婶子一拍大腿,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耳膜。
“那么大的表彰,还发这么多肉票!以后你们家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咱们。”
“二十斤肉!这下你们能过个大肥年了啊!”
“你看看这票,上面全盖着东北那边的章呢!”
“我知道好多地方都能淘换成咱们这边的票了!”
“要不我给你家去换?”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弄堂的人都知道了。
江家那个落榜跑去北大荒的老二,在那边当了大先进,一口气寄回来几十斤肉票!
亭子间里挤满了人。
那些平时对江家这种出苦力家庭爱搭不理的邻居,此刻全都堆着极其热络的笑脸。
“江嫂子,你看……”
一个婶子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红色的肉票。
“这东北的肉票,咱们沪市的国营肉摊虽然不认,但拿到静安寺那边的鸽子市上,那可是硬通货!”
“快过年了,我家那口子一直想吃口回锅肉,我家肉票不够,你看?”
一群人羡慕地看着江家的人。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肉票可是相当吸引人的。
特别是这两年还是肉票发行初期,数量没有那么多,基本拿着票在物资供应通畅的大城市都能买到。
在沪市像江家这样省吃俭用供子女读大学,读技校的家庭其实不少。
但是那种家里孩子不想读,或者直接让上完小学初中就出去找活干的家庭也更多。
过年物资紧张,所以不少人都想着能不能跟江家便宜淘换点呢!
毕竟肉跟油都是实实在在的金贵东西。
江母看着桌上的票据,听着周围那些巴结的奉承声。
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极度的自豪,也有深深的心酸。
她猛地伸出粗糙的双手,将那些票据一把护在怀里。
“去去去!”
江母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瞪着周围的邻居。
“这都是我儿子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出来的功劳!”
“你们知道那鬼地方有多冷吗?他那是用汗水换回来的!”
她把票据死死攥在手里,眼眶通红。
但周围的人还是不肯散。
江母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些票留着也会招贼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