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他们刚来时候,在火车上不知所措的窘迫,还有到了之后知青们干活期间的欢笑和悲伤。
聊着老兵们祭奠牺牲战友时的眼泪。
聊着那一望无际、沉睡了千万年等待苏醒的黑土。
一顿饭的功夫。
江朝阳已经陆陆续续跟好几个从车间下来吃饭的老师傅彻底打成了一片。
另一边。
赵国华、郑局长和林秉武也在一起吃饭。
看着人群中那个清朗的年轻人,笑呵呵地说着垦荒时候的趣事。
他这顿饭,却吃得五味杂陈。
口中的野猪肉虽然带点柴。
但是这个年代没人会嫌弃。
当然大家伙抢的最多的还是鲜蘑菇,毕竟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佳肴,鲜得这群老工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下午两点。
慰问结束。
宣传干事举着挂着大闪光灯的海鸥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郑局长、赵国华、林秉武和江朝阳跟工人们热烈的合影。
只有林秉武脸色有点僵硬。
他觉得,这次任务算是一败涂地了。
不仅目的没达到,还倒贴进去几百斤顶级战略物资。
林秉武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江朝阳也准备爬上副驾驶。
就在吉普车的发动机刚刚点火的瞬间。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等一下!”
赵国华大步流星地踩着积雪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五个满身铁锈味、肌肉贲张的老工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在食堂跟江朝阳聊的最欢的老职工。
对方走到吉普车前。
“娃娃!”
“你那个破茬犁的图纸,厂长给我刚才看过了!”
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的热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冲压机没空!铸造炉也没空!”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
“但老子这双手,下了班就有空!”
江朝阳愣住了。
陈大柱转过头,指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目光火热的老伙计。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
“国家任务一天都不能耽误。”
“但咱们工人阶级,什么时候让前线的娃娃们受过这种委屈!”
“你们种地是为了国家,我们打铁也是为了国家!”
老职工的声音大得在厂区上空回荡。
“机器得二十四小时转,但我们工人不用!”
“你等着,等下了班之后,我们在小高炉边上,一锤一锤给你们硬敲出来!”
“我们几个联合起来的手艺,不比冲压机差多少,就是没有那么快而已。”
“你们要几套?”
“那你在这边留两天,今晚上咱们几个老家伙就帮你打出来!”
这话一出,林秉武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江朝阳站在车旁,看着这群硬核的产业工人,眼眶微热。
赵国华走上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小江同志,老陈是我们厂脾气最臭的八级工。”
“你放心,如果他不愿意,连我的面子都不会给。”
“但我跟他们说了你们的要求之后,他们却主动帮忙!”
“总不能白吃你们东西吧!”
赵国华笑得又无奈又自豪。
“你留下,把图纸的具体要求跟他们对接,他们可是连拖拉机的发动机都能敲出来的,区区一把犁对他们这群老师傅来说简单得很。”
江朝阳看着面前这群淳朴、极具力量的工人们。
他郑重地站直身体。
“谢谢……工人老大哥了!”
江朝阳转过头,果断地对林秉武说。
“团长,那你就只能自己去看望你们领导了!”
“我留下!这几天,我给老大哥们打下手,拉风箱、抡小锤!我们把犁砸出来再回!”
......
车辆缓缓驶出合江机械厂。
林秉武一脸懵地看着窗外的江朝阳,他正跟几个老工人凑在一起比比划划。
林秉武搓了搓脸,转头看向边上的郑局长。
“郑局……”
林秉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小子……这小子一开始就算准了?”
郑局长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擦拭着,镜片后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满是对那个年轻人的惊叹。
“算准了?不,林黑子,你小看江朝阳了。”
郑局长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去的东西,是货真价实的血汗。”
“他在食堂的那番话,也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
“最后这一次,他没有玩任何低级的阴谋诡计去逼迫老赵。”
郑局长深邃地看向车窗外被风雪覆盖的荒原。
“当所有常规且正当的门路,全部都被现实堵死的时候……”
“那小子清楚,这个时候想要打动人心的,就不再是任何的计策了。”
“而是要拿出毫无保留、纯粹的真诚。”
“真诚才是最能戳中人心的!”
林秉武吸了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确定能打动人家?”
郑局无奈地看了一眼林秉武。
“打动不了又怎么样呢!”
“那就先留个好印象,别人人情也欠下了。”
“而且我这事没牵成线,后面不得从别的方面补给那个小子啊!”
“不然还能真跟你想的一样,东西运过来,再拿回去啊!”
“净干傻事得罪人?”
嘶!
“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比我还像个土匪呢?”
林秉武喃喃自语。
郑局长舒坦地靠在座椅上。
“他跟你不一样,你是不要脸,喜欢耍无赖!”
“他是号准了这片大地上,我们这群人骨子里最滚烫的那根弦!”
第159章 什么叫没我事,都断顿了还没我事?
“叮当!”
沉重的铁锤暴力地砸在通红的钢板上,溅起大片耀眼的火星。
这是大年初五的凌晨。
合江机械厂后院的小高炉旁,空气被几千度的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
八级锻工老陈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被汗水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毛巾。
他双手紧紧握着大锤,小臂上的肌肉像盘结的树根般根根暴起。每一次挥击,都带着重工业老大哥那纯粹的暴力美学。
“最后一下!”
老陈低吼一声,大锤精准地砸在曲面犁壁的边缘。
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那道完美的翻土弧度,在火光中彻底定型。
“淬火!”
站在风箱旁边的江朝阳满脸黑灰,连左边的眉毛都被燎卷了一小撮。
听到指令,他立刻丢下风箱拉杆,熟练地抄起一把巨大的长柄铁钳,死死钳住那块滚烫的犁铧,转身猛地将其扎进旁边结着薄冰的大水缸里。
“嗤!”
浓烈的白雾瞬间炸开,刺鼻的硫磺味和铁锈味直冲屋顶。
等白雾散去,江朝阳用铁钳将那把崭新的破茬犁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