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咱们晚上点起篝火,两班倒连夜干!”
林秉武重重地拍了拍关山河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队伍,突然发现少了几个人。
“朝阳呢?怎么没见他?”林秉武询问道。
“哦,朝阳啊。”
“我们连里重新分了队,他负责后勤二队。”
“前天我给他划了二十亩向阳坡,让他带着人去把菜地给开了。”关山河随口答道。
“估计这时候带人开菜地呢!”
“是负责后勤吗?那倒也可以。”
说完林秉武眉头一皱。
“二十亩?他带了多少人?”
“除了在连部做饭的女同志,还有修工具、管牲口的,地里就他跟那个叫顾晓光的。”
“两个人。”
林秉武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多少?两个人翻二十亩生荒地?”
“关山河,你他妈的是真畜生啊!这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指着关山河的鼻子。
“你当这是开二分地的自留地呢?”
“二十亩!生荒地!两个人!还连头牲口都不给。”
“来,你给我开一个看看!”
最近这几天,他亲自尝试过去地里拉犁的活计,可太清楚这北大荒草甸子的威力了。
没有牛没有破茬犁去破那个草根垫子,一铁锹下去,震得人手骨发麻。
两个人干二十亩,这比拉犁还要命。
关山河刚想解释人家有慢办法,但林秉武已经转身大步走向马匹。
“向阳坡在哪边?”
看着团长焦急的样子,关山河直接指了指方向。
“就连部南边不远就能看到。”
没等他继续说,林秉武就翻身上马。
“我去看看。”
“要是把人累坏了,我非拿你是问!”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南边疾驰而去。
关山河摇了摇头看向王振国。
“都不让人把话说完了,我是那种人吗?”
“再说菜地又不是非要开二十亩,朝阳就是开两分地,我也不会说他啊!”
“你说团长怎么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
“不像我。”
王振国听到这话白了对方一眼。
“你要是敢当团长的面说,我敬你是条汉子。”
“你想想要是咱们连临开荒了,最重要的拖拉机却坏了,再加上这开荒的困难局面,恐怕你也稳重不到哪里去。”
“怕比团长还急眼!”
关山河听到这话,仔细想想那种情况,好像也确实。
毕竟其他队伍可没有他们这个家底。
这要是不抓紧时间种上,到时候来年秋天可就没吃的了。
那样会出大问题的。
十分钟后。
林秉武策马绕过一片矮树林,来到了向阳坡的外围。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两个满身泥水、累得瘫倒在地的年轻人,或者听到充满绝望的喘息声。
但他勒住缰绳,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马背上。
向阳坡的这片土地,没有像高岗地那样放火烧荒。
表面那层半人高的枯草依旧倒伏在地上。
但在已经开垦出来的一大片区域里,呈现出的状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江朝阳和顾晓光确实在那边。
两人手里也是用的小型的双人犁。
江朝阳稳稳地走在后面,双手压着木制犁把。
顾晓光一个人在前面,肩膀上套着一根麻绳,艰难地迈着步子往前拉。
让林秉武觉得不真实的是他们的状态。
顾晓光虽然也出了汗,但步伐却相当连贯均匀。
没有像关山河那样把身体弓成虾米,也没有把脸憋得通红。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拉的不是一把刺入生荒地的铁犁,而是一个装了点土的空车。
“咔……刺啦……”
随着铁犁向前推进,泥土被翻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秉武的耳朵。
那不是生铁和强韧草根角力时的那种沉闷拉扯声,而是如同锋利的刀切开干酥饼一样的清脆声响。
“这人是天生神力?”
“吁”
林秉武把马拴在树干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地里。
这边走完一头,两人换了一下,江朝阳刚套上绳子。
“停一下!”林秉武大喊一声。
顾晓光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团长,赶紧站直身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他脸上没有痛苦,反倒透着一股自豪的精气神。
江朝阳也把绳子放下,迎了上来。
“团长,你怎么有空上我这菜地来了?”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林秉武没有回答,他直接蹲下身子,双手插进刚刚翻开的泥土里。
这一摸,他内心的震撼彻底压不住了。
这里的土和高岗地的土,质地完全不一样!
高岗地的冻土虽然被太阳晒化了表层,但挖下去依然是死沉死沉的死泥。
林秉武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江朝阳。
“朝阳,你老实告诉我。”
林秉武指着脚下的烂土。
“这地底下被下了什么药?”
“我林秉武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不用牛拉就能把草根全部沤烂的法子。”
顾晓光一听这话,立刻看向江朝阳,看到队长点头,赶忙一脸兴奋的解释起来。
一时间各种名词频出,给林秉武听得一头雾水,足足让他在团长面前过了一把装逼的瘾。
不过他说到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队长想着办法。”
林秉武听着对方嘴里的各种词语,他虽然不懂,但是大概听明白了是反复上冻导致的。
林秉武走过去,一把拿过麻绳,勒在自己那件军大衣的肩膀上。
“朝阳,你扶好犁,我亲自来试一把。”
江朝阳笑了笑,他知道团长想确认,于是也没阻止,重新握住了犁把。
“团长,您慢点发力,不用使那么大劲。”
林秉武哪听这个。
他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蹬,腰背力量瞬间爆发,拿出了平时拉死牛的力气往前一冲。
结果这一下用力过猛。
身后的犁头几乎毫无阻力地切入了土层。
林秉武由于惯性,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垄地被犁出来之后。
“这……”
林秉武转过身,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那道整齐深邃的垄沟。不敢相信这是他耕的。
要知道他前几天跟团里一群老兵,七八个人拉着重犁,一路下来也比这个慢得多,也累得多啊!
他走回去,蹲下身子,直接伸手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黑土。
入手冰凉,但触感却让他心头剧震。
酥脆、松软就像是发酵过头的黑面窝头。
轻轻一捏,就化成了渣子。
整个地下十多公分厚的草根防护网,显然是彻底瘫痪了!
林秉武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觉得,团里那台出了故障的“斯大林80”拖拉机。
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替代了。
拖拉机坏了就趴窝,但这读书人脑子里的知识,却是用不坏的利器。
“好一个冰劈作用,好一个借天地的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