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屋子的雏形。
这墙给人一种挡风避雨的安全感。
“我的娘嘞……”
程垦咽了口唾沫,手里提着的旧铁犁都忘了放下。
“这才一天功夫?怎么还在平地上凭空变出一座房来了?”
显然他没有问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之类的问题,既然他们都在地里,那这个屋子肯定是留守后方的队员盖起来的。
下一刻大部队全都好奇地围了过去。
关山河大步走到那堵墙前,伸手摸了摸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泥墙。
转头看向江朝阳,眼神里满是震撼:“朝阳,这才半天的功夫,你们就弄出个房架子?”
“这是干打垒笆篱屋。”
江朝阳走过来解释道。
“柳条韧性足,黄泥混了碎草防风。”
“等太阳晒干了,狂风都刮不透。”
“顶上再多铺几层乌拉草,最后进入雨季之后再盖上油布,连夏天的暴雨也不怕。”
“窗户我准备封上细密的草帘子,瞎蠓和毒虫也飞不进来。”
“虽然说跟正式的青砖大瓦房肯定比不了,但是这个夏秋作为过渡住所肯定足够了。”
“最起码比帐篷要强一点!”
听到这话,累了一天的开荒队员们,特别是一群老兵眼睛都亮了。
“哎呀,就说得让朝阳当这个大管家没问题。”
“指导员,你看,这一上来就给咱们把夏天最难过的一关过去了。”
说完,这个老兵锤了一下土墙,试了试它的厚度。
由于晚上温度开始大幅下降,没干透的墙体被一冻,敲击时居然发出“梆梆”的声音。
众人接着看向江朝阳。
“朝阳,这可不是比帐篷强一点了。”
“这感觉跟咱们老家的那种夯土墙也不差了吧!”
江朝阳摆了摆手。
“毕竟是赶工出来的,住个一年两年肯定没啥问题,但要是住久了里面的柳筋腐蚀透了之后,还是得换的。”
关山河却摆了摆手。
“那也足够了,大不了拆了再重新建一遍呗!”
“说实话,要不是顶上还没有盖好,我都想立刻住进来了。”
江朝阳立刻摆了摆手。
“连长,现在昼夜温差还是很大的,白天暖和晚上可不一定。”
“还是先等等,彻底化冻之后再说吧!”
关山河点点头。
“你说的也对!”
“那行,就听你这个大管家的!”
“不过今天就在外面吃吧!”
“这围着篝火比在连部那个屋里亮堂多了。”
“那行,我看咱们今天就不在连部吃了,太暗,就围着篝火得了。”
说完他也不回那潮湿的地窝子了。
他直接在洗菜盆那边稍微洗了下手。
带头拿着自己的吃饭家伙打了一份热腾腾的饭菜,直接就着篝火,在篝火周围烤得干爽的平地上席地而坐。
其他人,见状也开始有学有样。
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就着热乎乎的鱼汤大口咬着面饼子。
吃饱喝足后,身体的疲惫稍稍缓解。
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粗糙却充满生机的脸庞。
“这笆篱屋好是好,但我做梦都想等咱们农场建好了,能住上那种红砖红瓦的大平房。”
程垦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眼神憧憬。
“到时候在屋里盘个大火炕,冬天烧得热乎乎的。”
孙大壮咧着嘴凑热闹,“程班长那你们也不够,还要找个媳妇,生个胖娃娃呢。”
“就在这片黑土地上扎根,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日子才叫美嘞。”
程垦没好气地看了孙大壮一眼。
“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去哪找,以为跟你们一样都是小伙子啊!”
这话一出。
篝火旁陷入了沉默。
好几个年纪偏大的老兵都低下了头,默默地盯着手里的空碗。
他们跟着队伍走南闯北,把青春全扔在了战场和开荒上。
三十多岁的人了,甚至连个成家的准信都没指望过。
现在落脚在这荒郊野外,除了漫天的风雪和无尽的杂草,哪来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们?
关山河叹了口气,刚想张嘴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
江朝阳站了起来,走到篝火旁添了一把干柴。
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却极其透亮的脸。
“大壮说得对,大瓦房要有,媳妇也得有。”
江朝阳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大伙是不是觉得,在这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谁愿意来?”
老兵们没作声。
江朝阳笑了。
“你们那是用旧眼光看将来。”
他伸手指着脚下的黑土。
“咱们现在遭的罪,是为了把这片荒原变成全国最大的粮仓。”
“等咱们春耕挺过去了,后面一点点把这附近的几万亩地一点点种满大豆和小麦。”
江朝阳的声音逐渐拔高,在这寂静的夜里字字回荡。
“等路通了,拖拉机成排地开进来,咱们这儿就不叫荒原,叫大型国营农场!”
“到时候,甚至有的连队能变分场,团部变总场,大家伙全都是端铁饭碗的正式职工。”
他看向那几个老兵。
“那时候,国家为了支援建设,全国各地也会有女青年坐着卡车来咱们这里。”
“你们作为第一批垦荒的功臣,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手里有粮,住着宽敞房子。”
江朝阳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到了那一天,还怕找不到媳妇吗?”
“恐怕到时候,一些过来的女青年抢着往你们这些老大哥跟前凑!”
这话就像一桶猛火油泼进了篝火堆里。
程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朝阳!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有城里的女青年来?”
“当然是真的。”
“只要咱们把地开出来,把场里建设好,人家那肯定是得抢着来!”
“到时候你说一个建得好的农场和一个连房子都没有的农场,人家会怎么选?”
怎么选?
这还用说吗?
只要稍微正常的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火光映在每一个老兵的脸上。
原本因为疲惫和找不到媳妇而低落的情绪,此刻全被这幅宏大的图景重新点燃。
他们不怕吃苦,怕的是苦得没有盼头。
而现在,江朝阳把那个盼头清清楚楚地画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干他娘的!”
程垦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大吼一声。“明天老子要多开半亩地!为了大瓦房,为了老子的婆娘!”
“对!为了大瓦房!”
一群糙汉子在篝火旁齐声呼喝,那股不服输的血性伴随着对未来的渴望,直接冲散了荒原夜里的寒气。
关山河端着碗,站起身用力挥了挥手。
“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给老子加把劲,争取最快把那块硬骨头啃下来!”
众人大笑着散去,留下篝火静静燃烧,映照着高坡上那个拔地而起的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深邃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夜风干冷,这是明天即将迎来一个大晴天的预兆。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火光下、侧脸还沾着几个泥点子的江朝阳,嘴角抑制不住地轻轻上扬。
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充足心理准备之后。
“队长。”
苏晚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比真诚的憧憬。
“大家都期待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呢?”
江朝阳听着这话,顿时有点遭不住的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