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今儿是你动手不?”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心有余悸。
“昨儿晚上严景煮的那锅糊糊,差点没把我送走了。”
“特别是中午喝的还是你那蛋花疙瘩汤,这一对比他煮的连猪食都不如。”
旁边几个男知青也是一脸菜色,拼命点头。
严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抗议。
“孙大壮你有没有良心?昨晚就你吃得最欢,盆底都让你舔干净了,现在嫌难吃?”
“吃得多那是俺尊重粮食!”
孙大壮理直气壮,“跟好不好吃完全是两码事!俺那是含泪往下咽!”
屋里响起一阵哄笑,原本僵硬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江朝阳看着这群饿狼似的同伴,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今儿大壮和小海在前头开路出了大力气,晚上我露一手,算犒劳你们的。”
“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值日表该怎么轮还怎么轮。”
“没问题,能吃一顿是一顿!”
孙大壮一听这话,浑身是劲,拎起两个木桶就对边上另一个同伴道。
“小海,咱俩打水去!刚才听说还有深井,俺村以前就有一口,井水不光不上冻还可甜了呢!”
江朝阳利索地安排其他人把口粮拿出来。
没多大功夫,火塘里的干柴就被点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烟囱里青烟一冒,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
江朝阳把那个沉甸甸的铸铁吊锅挂好。
火光映照下,孙大壮蹲在地上揉着小腿肚子,眼神却死死盯着火塘里那几个被江朝阳埋进去的土豆。
“队长,咱今晚就吃烧土豆啊?”
“想得美。”
江朝阳拿根木棍,从炭灰里扒拉出一堆烤得表皮焦黑的土豆,稍微晾了晾,也不怕烫,三两下剥掉焦皮,扔进洗干净的陶盆里。
他抄起一根粗木棒,对着土豆就是一顿猛捣。
绵软熟透的土豆在木棒下很快化作一盆细腻的泥,热气腾腾,散发着最纯粹的土豆香。
“严景,倒棒子面,慢点,别撒了。”
金黄粗糙的玉米面洋洋洒洒地落进土豆泥里。
江朝阳抓了一小把粗盐撒进去,又淋了点温水。
他没像平时和面那样揉,而是五指张开,快速抓拌。
土豆泥自带的粘性瞬间裹住了玉米面,变成了一团湿哒哒,软塌塌的面糊。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严景推了推眼镜,有些怀疑。
“等出锅你再看。”
江朝阳把大铁锅烧得滚烫,却没往里放一滴油,更别提水。
他用湿抹布在锅底飞快地擦了一圈,确认锅壁干净得连个铁锈渣子都没有。
紧接着,他抓起一团拳头大小的软面糊,手腕一抖。
“啪!”
一声脆响,面团被狠狠甩在滚烫的锅壁上。
江朝阳的手掌沾了点凉水,顾不上锅壁烫手,顺着铁锅的弧度,飞快地将那团面糊转圈抹开。
“滋啦!”
湿面糊触碰到高温铁壁,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原本厚实的一坨面,在他手底下眨眼间变成了一大张薄如蝉翼的圆饼,死死地吸在锅壁上,纹丝不动。
“盖盖儿!封火!”
沉重的木锅盖一压,灶坑里的明火被撤去,只留下通红的炭火在底下慢慢煨着。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这种不需要油,靠锅壁的高温把薄饼烘干烤脆。”
没过几分钟,一股独特的焦香味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江朝阳掀开锅盖。
那股味道少了油脂的肥腻,却多了一股粮食烘烤到极致后,淀粉焦化散发出的焦甜。
第27章 唔……香!真香!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江朝阳手里的铁铲子顺着锅沿轻轻一铲,原本死死吸在铁锅壁上的薄饼应声脱落。
那饼子一面是玉米面的金黄粗糙,另一面却烙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焦壳,那种因为高温迅速脱水而形成的虎皮纹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没有油,全靠锅气的烘烤。
一股子粮食最本真的焦香,混着土豆淀粉特有的甜味,瞬间在地窨子里散开。
这味道不像猪油那样直冲脑门,却像只小钩子,勾得人唾液腺发酸。
“好了?”孙大壮咽了口唾沫。
“尝尝。”江朝阳铲起一块,也不怕烫,直接扔给对方。
孙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倒腾着那块滚烫的薄饼,嘴里嘶哈嘶哈地吹着气,却舍不得放下。
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咔嚓!”
牙齿切断焦壳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着是里面软糯的土豆泥和玉米面混合的芯子,热乎乎的一团在舌尖化开。
“呼……呼……香!真香!”
“唔,脆脆的,像是吃锅巴,也有点像俺老家的煎饼,越嚼越香。”
“不过要是有大葱卷着蘸大酱吃就好了。”
“真有这么好吃?”严景早就按捺不住了,伸手就要去锅里抓。
“爪子!”江朝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拿铲子铲,别烫秃噜皮了。”
严景嘿嘿一笑,铲起一块大点的,也不管烫不烫,卷吧卷吧直接塞进嘴里大半个。
一下子被烫得只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朝阳,这玩意儿怎么又脆还有嚼劲呢!”
“我已经看会了,明天你们等着,我也能给你们做。”
边上围着的苏晚秋听到这话,一边拿着烫手的薄饼一边呛声道。
“四眼,你可别浪费粮食了!”
“先把玉米糊糊煮明白再说吧!”
“哈哈,眼镜,人家女同志也都嫌弃你煮糊糊的手艺,就这你还说你会做饭呢!”
一屋子人围着火塘,手里捧着滚烫的饼子,一边吃一边互相打趣。
正吃着,门口那厚重的草帘子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接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戴着顶有些年头的狍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着件并不合身的较大鱼皮衣,灰扑扑的,在雪地里倒是最好的伪装。
一双黝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一群人,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严景正吃得欢,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渴望的眼睛,当即吓了一跳。
“妈诶,谁?”严景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手,帘子啪嗒一声落下。
江朝阳起身走过去。
“小家伙,你叫什么?是饿了吗?”
听到江朝阳温和的声音。
小孩也没有那么怕生了,蹭蹭两步溜下台阶,身上灰色的鱼皮衣,有些大,走起路来还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轻响。
“俺叫鱼蛋。”
小孩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赫哲族口音,说完脸一红,眼睛还是没离开锅。
“你们就是城里的知青吗?你们做饭好香,比我阿妈煮的鱼还香。”
江朝阳见状,拿起灶台上最后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薄脆饼。
“刚出锅的,要不要尝尝?”
江朝阳半蹲下,语气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就像是邻居之间随手递个零嘴。
孩子犹豫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那股子焦香味实在太吸引他了,在他们这个常年吃鱼腥和炖菜的部落里,这种面食烘烤出来的味道。
吸引力十足。
他慢慢挪过来,一把抓过饼子,塞进嘴里就是一大口。
“咔嚓。”
鱼蛋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他狼吞虎咽地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没人跟你抢。”
“要喝口水吗?”
鱼蛋摇摇头,把剩下吃了一半的一小块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