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常满仓皱起眉头。
“返浆期大封路,不在连队里抓紧开荒,怎么把铺盖卷都推出来了?”
“这是打算在外面过日子?”
李长明听到这话,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苦涩。
“都快过不下去了,还过个屁的日子。”
他搓了一把脸。
“还开什么荒啊。”
“老常,我不怕你笑话,我们七连快断顿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推车。
“我们连里那个破冰窖,当时挖的图省事,结果前两天塌了顶。”
“里头的冻鱼沾了泥水,加上这几天白天天气回升,冰一化,鱼基本全开始臭了。”
“昨天好几个吃了的人上吐下泻,倒下七八个了。”
江朝阳把枪挂回肩上,静静地听着。
如果他们不是提前把冻鱼做成熏鱼,估计再过几天,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毕竟他们的冰窖也不是用砖搭起来的,后面随着冰逐渐融化,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
李长明的眼圈有点发红。
“连里的苞米面见底了。”
“大伙饿得两眼发黑,连拉犁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法子,只能让指导员带着剩下的人把开荒面积减了大半。”
“我就带了几个枪法好、还有膀子力气的年轻人,推着车拉着帐篷出来盲找看。”
“想着在这林子里扎个营,最好能打点野物送回去。”
“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撤回团里了。”
江朝阳看着李长明。
这汉子自己连队连饭都吃不上了,出来找吃的,听到枪响第一反应不是躲远点,而是带人冲过来帮忙。
这是这片荒原上独有的底色。
当然他也能看出,对方内心的一些有意卖惨的小狡黠。
这玩意并不冲突,因为战场上救人的时候可以舍生忘死,但是一样不妨碍胜利之后,争战利品的互不相让。
只不过对方是一点忙都没帮上,那肯定是不好意思开口的,所以才一上来就卖惨。
这边听到砍了开荒面积这几个字,特别是最后那句,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撤回团里。
常满仓也沉默了。
在这个时代,对一个农垦连队来说,这就等同于在战场上主动丢掉阵地。
这是对军人荣誉最大的打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下这个命令。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没饭吃,人就是干不动活。
江朝阳看着那些停在烂泥里的推车,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六连现在的开荒进度虽然稳,但他们五十号人已经被榨干了每一滴体力。
等春耕结束,地里的庄稼要夏锄、要拔草。
最关键的是,他脑海中揣着的那份庞大的基建蓝图干打垒的泥屋只能顶得住今年夏天。
明年呢?
要想真正站住脚,必须烧砖建正式的瓦房。
他们必须要修一条能避开返浆期烂泥的砂石路。
得在连队后面建上正规的副业猪圈和牛马棚。
甚至要把那条阻碍了灌溉的小河道清理出来修水利。
每一项,要的都是人!
他们五十个人,今年根本不够填这巨大的劳动力窟窿。
如果……如果他能把七连的人全部合并过来呢?
六连的粮食现在有了黄精和熊肉,勉强能撑住一阵。
最重要的是,他们六连有马!
这就让他们的活动范围大了太多,不然就跟对方一样推着家当出来,不仅慢,在荒原上过夜也有风险。
想到这里,江朝阳的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黑熊和远处漫山遍野的黄精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顿大餐了,这是接触七连最好的敲门砖。
不过这种事不能急,也不能明着提。
他需要先抛出鱼饵,让七连跟过去。
然后回去再和关山河、王振国仔细合计怎么把人留下来。
最好让对方自己求上门。
至于团里那边,等人都过来了,他相信自己出马,是有很大可行性的。
毕竟建场之后,后续分场那也是得有说法的。
总不能一个连队一个分场吧!
那样数量太多也不好管理,所以后面就地合并是大势,他只不过提前了一点而已。
想到这里。
江朝阳走上前,语气温和却透着稳重。
“李连长。”
“这荒原上的路不好走,咱们各连队就该互相搭把手。”
他指了指地上四百多斤的黑熊。
“这头熊体格太大,我和常班长只有两匹马,驮不回去。”
“正好你们推了板车过来。”
“这肉我们六连吃不完,你们帮忙拉一趟。”
“作为报酬,这熊肉和熊大油,分你们一部分带回去,给大伙解解馋。”
李长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们拼了命打的……”
李长明结巴了,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眼里的渴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先别急着推辞,李连长,这活儿还不止拉熊。”
江朝阳转身,带着李长明走到缓坡的落叶层前,用脚尖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
下面露出一大片带着根须的黄白块茎。
“这叫黄精,里面全是淀粉。”
“切片晒干磨成粉,和苞米面一样顶饿。”
“刚才我跟常班长探过了,这片林缘地带少说也有大几百斤,甚至上千斤。”
五个七连的汉子立刻围了上来。
看着满地那种像鸡头一样的根茎,一个个眼珠子绿得像野狼。
“咱们做个交易。”
江朝阳看着李长明。
“你们出人出推车,跟我们一起把这片黄精挖出来,全数运回六连驻地。”
“挖出来的黄精,我们六连留七成,分给你们七连三成。”
“有了这些粮食加上熊肉,你们七连也不至于停了春耕,最起码也能多撑一段时间,指不定补给线就打通了呢!”
“你看怎么样?”
李长明深陷的眼窝里瞬间涌起一股湿意。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
人家有马,回去喊一嗓子,六连自己也能带人来挖,根本用不着分出这三成粮食和一部分肉。
江朝阳这是在变相地救他们七连的命!
“没说的!”
李长明猛地搓了一下通红的鼻子,转头冲着手下的几个汉子低吼。
“都听见了没?江队长这是给咱们七连留了条活路!”
“把推车上的铺盖卷全卸了放地上!”
“拿上铁锹和麻袋,挖!”
四个汉子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动员,饿红了眼的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几把铁锹飞快地在缓坡上上下翻飞。
腐叶和黑土被抛开,一串接一串肥硕的黄精被连根拔起,扔进麻袋里。
常满仓站在江朝阳身边,看着七连的人像疯了一样干活。
他压低声音小声道。
“朝阳,熊肉咱们不好运,尸体留在这过夜也不合适,分给他们点我没意见,可是这个黄精,咱们也需要啊!”
“而且这玩意在地里,晚上野兽也拖不去,咱们明天带人过来挖就行啊!”
江朝阳看着脸上有些心疼的常满仓,笑着回道。
“常班长,咱们带人过来,这一来一去的不得耽误功夫?”
“到时候连里不管是开荒,还是熏鱼是不是都得停工?”
常满仓撇了撇嘴。
“大不了停一天上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