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眉头一挑,语气里透着股不动声色的自豪。
“两百八十亩底线,外加十五亩菜地。”
“怎么?你们七连进度比这快?”
这话一出,七连那几个累得直喘粗气的汉子全低下了头。
李长明更是满脸苦涩,用沾满泥的手搓了一把脸。
“比个屁。”
“我们那个破地窝子塌了顶,连里的苞米面见底,大伙饿得连拉犁的力气都没了。”
“我这是带着弟兄们出来盲找活路的。”
听到这话,关山河和刚赶过来的王振国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去。
这年月,农垦连队被逼得减产停工,那是跟打了败仗一样难受的事。
“正好我们也要收了,先回我们驻地,喝口热水吧。”
“这熊是你们猎的?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我刚才以为我们的人猎的,我一上来还想着骂人呢!”
“不过咱们虽然有枪,但是这玩意可凶的很,一不小心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以后还是少碰这种大家伙。”
听到这话,江朝阳缩了缩脖子。
江朝阳没等李长明解释就赶紧说道。
“那个连长,别在这地里站着了。”
“还是让人家兄弟部队的人去坐下再说吧!我也有点事跟你说一下。”
关山河见状也摆了摆手,示意大伙收拾家伙什准备回营。
不过趁着大部队套车收拾农具的空档。
江朝阳朝着王振国和关山河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走到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榆树底下。
“到底怎么回事?”
王振国第一眼就盯着江朝阳背上的那条步枪,眼神眯了起来。
“朝阳你别跟我说,那头黑熊是你们俩放倒的?”
他刚才没说话,可观察比关山河仔细,如果是七连的猎物没道理往他们连拉。
江朝阳挠了挠头。
江朝阳没瞒着,把林子里挖黄精、遇到瞎子抢食、最后被迫开枪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顺带提了遇到李长明一行人的事。
话音刚落,王振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指导员,此刻脸色瞬间变了。
压低了嗓门说道:“江朝阳!你脑子让大风刮了?四百多斤的熊,你拿条步枪就敢去跟它硬碰硬?”
“你知不知道,哪怕你一枪打到致命的地方,光是惯性就会让你受伤。”
“如果稍微偏离一点,后面光是挣扎的几十秒就能给你一巴掌拍骨折了。”
江朝阳老老实实地站直,也没辩解:“这不是当时情况特殊,跑不了么……”
“我们没想一开始就猎熊的。”
“跑不了?”
王振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常满仓是个老兵,他的经验!还引不走一头熊?”
江朝阳摇了摇头。
“如果让常班长一个把熊引走,我一个放弃战友逃走,那我还是个人吗?”
“这样我真回来,指导员你也会失望的吧!”
这话一出,王振国瞬间语塞。
确实。
理智告诉他,正常情况下,应该有限保证江朝阳的安全,因为对方的作用和能力对连队更大。
可是如果江朝阳真一个人逃回来,那他们这种从战场下来的老兵心里也很难不会有芥蒂。
于是他最后语气顿了顿,只能直接说道。
“反正你以后不准冒险了。”
“不对,后面别出去了。”
关山河在旁边也黑着脸,没拦着王振国,显然今天也不护犊子了。
“老王骂得对。”
“你小子平时挺沉稳,今天这事办得太糙。”
江朝阳也知道两人是为自己好。
于是任凭两位连队主官说完。
等王振国气喘匀了,他才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开口。
“指导员,连长,这事是我们冒失了,一开始不知道是野猪和熊就先凑上去了。”
“这我检讨!”
“但今天我跟常班长带回来的,可不止几百斤熊肉和黄精。”
王振国斜了他一眼:“你还能带回什么?天兵天将?”
江朝阳指了指远处正蹲在板车旁休息的李长明几人。
“我给咱们六连,带回了几十个精壮劳力。”
关山河愣住了。
“李长明是七连的,什么时候成咱们的了?”
江朝阳有条不紊地算着账。
“连长,咱们今年春耕任务不轻,马上还要夏锄、拔草。”
“后面咱们还得修水利,平整连接团部的砂石路,盖正规的副业猪圈和牛马棚。”
“等到了秋天,还要赶在下雪前起砖窑、烧砖瓦。”
“满打满算,咱们五十号人,掰成两瓣使也不够啊。”
他看着王振国和关山河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
“七连断顿了,冰窖塌了,连地窝子都没法住,春耕也减了一大半。”
“与其让他们在这片荒原上硬熬,最后被迫撤回团部丢人,不如……”
“不如撤一部分到咱们六连来?”
“剩下一部分人,能维护住他们前面开荒的地就行了。”
“毕竟他们没有咱们粮食充足。”
王振国到底是个老政工,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接过了话茬。
“你是想借他们的劳动力,干咱们的活?”
“不过,咱们虽然粮食暂时存住了五千斤冻鱼,但是真挪一部分人过来,咱们粮食怕是也要更紧张啊!”
江朝阳点点头。
“指导员我知道,但我们有马,可以巡视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
“而且出去这一趟,我发现北大荒这边的春天其实不缺吃的。”
“缺的是怎么找到之后,怎么把东西处理成能吃的。”
“而且我目前已经有计划了,只要人够,咱们肯定不缺吃的。”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
关山河一拍大腿,原本黑着的脸瞬间破冰,嘴角咧出一个老狐狸般的笑意。
“你是真敢想啊!”
“直接把人家七连连锅端了来给咱们打长工!”
“不过听着怎么这么带劲呢!”
“我喜欢。”
王振国也立刻整理了一下翻领,刚才训人的严厉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政工干部特有的精明与熟稔。
“老关,别说什么打长工,是兄弟部队之间的互相支援。”
“行了,朝阳,这事你别管了,我跟连长会帮你办好的。”
“唱戏搭台子那是老关的强项,做思想工作是我的本行。”
“你现在回去就好好休息。”
“对了,检讨回去必须写!以后记住绝对不能冒险了!”
“还有常满仓,让他得给我写两份!”
“要不一样的!”
江朝阳点头,心里只能为常班长默哀了。
……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蓝色的余光。
六连大部队带着七连的几个人,顺着缓坡朝高岗上的驻地走去。
李长明也松了口气。
他以为刚才江朝阳跟关山河解释是分给他们一些粮食的事情。
看见关山河他们没有意见,他也松了口气。
毕竟自己那点卖惨的小伎俩,或许能忽悠一个小年轻。
对于关山河这种老兵肯定是不行的。
就在他想着以后怎么回报对方的时候,随着靠近驻地,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熏香正在一点点飘来。
那不是单纯煮鱼的腥气,而是掺杂着松柏枝燃烧的焦香、油脂滴落的醇厚,以及一股实打实的肉香。
几个七连的汉子肚子立刻像打雷一样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李长明有些好奇。
“这啥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