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耐心本来就不多,终于被点着了。
他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短刀一指人群,瞪圆了眼珠子骂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离远点!”
“老程,你再在这边瞎咧咧一句,刀给你,你来掏!”
“我倒要看看你那棒槌手能干成啥绣花活!”
人群哄地散开一点,不仅没人害怕,反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程垦往后退了两步,嘿嘿直乐:“我手粗,干不了这细发活儿。”
“还得是你老石。”
“你来,我们不吵着你了。”
就在这时。
江朝阳端着个大号铁皮盆,从水缸那边走了过来,他一边擦着刚洗净的手,一边往人群中间走。
“行了,都别在石班长边上围着了,取胆这是细活,咱们都不是熟练的老猎人,所以得慢慢来。”
江朝阳的威信早就在六连立得死死的。
他这一开口,起哄的王勇跟孙大壮立刻退到了旁边。
江朝阳走到案板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细草绳,递给石卫国。
“石班长,慢慢弄,不着急。”
“等胆囊一出来,就用这绳子扎紧。”
石卫国接了草绳,紧绷的肩膀才算松缓了一些。
江朝阳安抚好石卫国转身,把大铁盆往空地上的一个树墩子上一搁。
孙大壮早就在旁边等半天了,双手握着两把锋利的大菜刀走上前,脸上沾着点灶灰。
但也压不住眼里的渴望。
“朝阳,今天你要下厨吗?”
江朝阳挽起袖子,抽出腰间的柴刀,直接指着那半块熊背。
“待会老石班长完活,大伙帮忙把外面的皮整张扒下来。”
“这熊皮得用粗盐揉透了硝好,冬天睡觉底下垫一张,能隔着三尺厚的冻土。”
“至于配菜,大壮你们几个去把挖回来的黄精,洗干净一点,去须,提前泡软切成段。”
“今晚,我亲自给大伙做熊肉炖黄精!”
“我跟你说这黄精炖完会变的甜丝丝的,一口下去软糯香甜比熊肉还好吃。”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朝阳队长亲自下厨!”
“过年喽!!”
“都快干活,别傻愣着,今天晚上敞开肚皮吃!”
几十个六连的队员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整天开荒积攒的疲惫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笑骂声、砍肉剁骨的钝响,以及热火朝天准备食材的吵嚷声混在一起,充斥着这座新建的篱笆泥屋小院。
就在距离人群几十米外的堂屋门口。
李长明靠着一根新砍的柳木梁柱,看着这闹哄哄又生机勃勃的场景。
那七连的五个汉子就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正在被肢解的熊肉和忙碌的苏晚秋。
火光把他们常年干农活黝黑发黄的脸照得通红。
想去帮忙又融不进去,只能羡慕看着外面的人群。
李长明也死死捏着衣角。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着热水的关山河,喉咙滚了滚,声音里夹着说不出的心酸与羡慕。
“老关,你们连……气氛真好啊。”
关山河喝了口水,装作没听懂他的潜台词,随口接了一句。
“娃娃们嘛,见到肉就兴奋,平日里也皮,没少让我跟老王追着训。”
“哪是娃娃皮。”
李长明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羡慕。
“你不懂,这才是希望啊!”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几个拘谨地站在一旁的七连汉子。
“今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你们的人,眼里都有亮光。”
他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回那群正在麻利地围着分割熊肉的六连队员身上。
“我们连的兄弟,现在每天下了工,一个个回到地窝子里,连句话都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一点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再加上补给不畅。”
李长明低下头。
“一下子,就像被抛弃在荒野上的一群会走路的行尸走肉。”
“在这荒原上,能像你们这样放开嗓子笑的,那才算是真正活出个人样啊。”
听到这话,关山河和刚从里屋走出来的王振国对视了一眼。
王振国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揽住了李长明的肩膀。
“老李,到了咱们六连,就别说两家话。”
他指了指已经飘出松木香气的堂屋。
“先进去洗把脸。”
“今晚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江队长亲自下厨的手艺。”
“我跟你说他今天可是下了调料了,那可是去佳木斯采购的调料呢!平时我们自己吃都不舍得放。”
随着天空彻底黑下来,空气也开始弥漫出独特香气。
特别是这次江朝阳放了花椒和大料,那香味就别提了,一个个队员都忍不住围着锅边狂吸。
堂屋宽敞得很。
这是大开间的格局,用木桩撑起了横梁,屋顶铺着防雨的厚草泥层。
这可是半个月前全连用掺了榆皮胶的泥巴糊出来的杰作。
中间拼了两张长条榆木桌子。
主位上,关山河、王振国坐在左右首位。
李长明被让到了客人的位置上,旁边坐着常满仓和刚洗完手的江朝阳。
至于七连的那五个汉子,被程垦和顾晓光他们生拉硬拽,按在旁边的桌子上。
“哐当。”
一盆炖得呈现酱紫色的熊肉炖黄精端了上来。
肉块足有半个拳头大小,软烂的脂肪颤巍巍的,汤汁浓得糊嘴。
大号的粗粮饼子在另一个木盆里摞得老高。
七连的几个队员,喉结一上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经掩饰不住了。
如果不是在别的队伍做客,估计早就忍不住一拥而上了。
毕竟饿极了的人,对脂肪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特别是他们也跟江朝阳他们连队一样,从去年冬天到开春几乎全靠吃鱼肉度日。
只是光是闻到油脂的味道,身体就已经开始迫切地给出信号。
现在能忍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来来来,都别拘着。”
王振国满脸堆笑,从桌子底下提出一个封着红纸盖子的陶罐子。
那是过年团长慰问特意存下来的半坛子地瓜烧。
当时王振国就是想着等有事的时候再拿出来,此刻关山河毫不犹豫地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气瞬间窜满全屋。
“满上!”
“今天老李你带着兄弟们在林子里碰见了我们朝阳,这就是咱们缘分。”
“加上打到了熊,大喜事!都满上!”
王振国亲自倒酒,给李长明面前那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半碗。
“喝!”
关山河端起碗,没有那么多客套词,直截了当。
李长明端着酒碗,骨节粗大的手指捏得发白,眼眶里泛着一层水雾。
他仰起头,“咕咚”一大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连日来压在他心里的绝望与委屈。
这顿饭吃得极具画面感。
那几个七连的汉子,在看到动筷之后,更是直接抓起比脸还大的粗粮饼子,就着滚烫的熊肉大口咀嚼。
眼泪和着肉汤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是他们过完年之后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顿饭,甚至比过年的饺子都香!
没人笑话他们,因为这是在荒原上饿狠了的人。
直到酒过三巡,肉已经见了底。
桌上的那盆熊肉炖黄精只剩下了汤底。
七连那五个汉子的吃相已经从风卷残云,一点点变成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桌沿上抚着肚子,蘸着菜汤慢嚼细咽了起来。
临桌程垦端着碗还在和他们聊天,院子里的笑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裹了层棉花。
主桌这边。
关山河放下酒碗,用舌头舔了舔嘴角残余的酒味,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王振国一眼。
王振国正拿筷子夹了一片黄精在嘴里嚼着,眼皮都没抬,左手在桌面下极轻地敲了两下。
这是老搭档之间才有的暗号你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