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该来的船,没来。
“是不是密山那边变卦了。”
李长明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揪着一根草茎,声音低低的。
关山河没接话。
他心里也在打鼓。
这种横跨两个垦区的调配,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可能黄上面换了个人签字,船出了故障,甚至就是密山那边不痛快。
故意拖两天,他们其实都没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朝阳手里拿着两个煮好的野鸡蛋递给两人。
“连长,一人一个吃了补补吧!别干等着。”
他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能正常说话了。
关山河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底没有?”
江朝阳在码头边坐下来,望着平静宽阔的江面。
“政委不是说了嘛!”
“总局那边都下文件,基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喝了口糊糊。
“真要变卦,团部早传信过来了。”
“没消息,就是还在路上。”
“指不定装船,或者其他的问题。”
关山河闷声把碗里的糊糊灌了下去,抹了抹嘴。
道理他都懂。
可粮食不等人。
一百斤棒子面按六七十张嘴的标准,哪怕掺着黄精粉和野菜,也撑不了几天了。
河里的鱼获虽然还有,但总不能让人天天吃鱼。
不然又得跟之前一样,开始烂嘴角蛋白质中毒了。
这两天驻地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七连的汉子们不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开始主动少盛半勺。
六连的老队员也看出了门道,有几个趁着中午的空档,偷偷跑去河滩上翻螺蛳和河蚌。
当然紧,确实是紧了点。
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江朝阳拍了拍裤腿上的干泥。
“连长,码头这边我看差不多了。”
“今天你跟李连长回驻地歇着,我带几个人把入江口两岸再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砍几根长杆子,多挂上几条红布条竖在入江口两侧。”
江朝阳指了指支流汇入乌苏里江的那个豁口。
“船从江面上过来,得能一眼就认出这是入口,不然万一走过了还得掉头。”
关山河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朝阳。”
“嗯?”
“要是……第五天还不来,你就去团部吧!”
江朝阳没回头。
“来得了。”
“我相信政委。”
……
四天后,上午。
乌苏里江江面上,三条船一前两后,顺流而下。
打头的是密山县的机帆船,吃水不深,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柴油机突突作响,一股黑烟从烟囱里往后飘。
后面跟着两艘被牵引的木驳船,甲板上码着高高的麻袋垛子,用粗麻绳和油布压得结结实实。
船舷两侧全挂着旧轮胎当护舷。
李远江站在领航船的船头,一只手扶着缆桩,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往南岸扫。
他身后站着的人不少。
北部垦区的农垦局负责人郑怀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两手背在身后。
他们已经在密山待了四天,从周德山那里把物资和船全敲定了才出发。
虽然费了不少口舌,但好歹人和东西都上了船。
他也是希望多给下面的连队一点时间。
他旁边是总局的陈副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笔记本,不时低头写两笔。
另一个是中科院古脊椎动物的带队吴组长,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完全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挖化石的。
他正和一位留着灰白胡子的苏联老头聊天。
“郑局长,谢尔盖院士说,乌苏里江流域的地质沉积层与西伯利亚雅库特地区有显著的相似性。”
“尤其是支流河道的回水湾区域,这边确实极有可能存在更多第四纪大型哺乳动物的遗骸。”
“他希望你们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我们要在这边挖掘更多可能的遗骸化石。”
郑怀远听着这话,面上不动声色。
“吴组长你放心,我们前线的垦荒队肯定会全力支持的。”
“不过这边毕竟是垦荒前线,条件的话肯定没有哈城那边那样,怕是你们不太适应?”
这时候总局过来的陈副主任摆了摆手。
“他们的条件不用你们负责。”
“他们苏联专家,这边有国家专门拨付的物资供给,只要水路是通畅的,这方面不用你们担心。”
“至于考察组其他人,就跟前线垦荒队员一样就行,毕竟咱们队员都开始啃树皮了,他们来垦荒前线还能挑这挑那的吗?”
郑怀远听到领导都这么说,也只能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相比于考察组想要挖掘更多化石,他更关心的是船进入那条支流之后,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出发前老陈私下跟他说了句实话。
“周站长交代过,如果支流不具备通航条件,物资就在乌苏里江岸边卸货,剩下的路让北部自己扛。”
郑怀远当时没吭声。
他知道周德山那人的脾气,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但如果水路真没通,后面的粮食和物资堆在荒滩上,光靠人力往里背,那才是真要了老命。
“前面就是了。”
李远江放下望远镜,指向南岸一处灌木略矮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起初看不出什么名堂。
南岸的植被跟别处没太大区别,芦苇丛和矮柳混在一起,岸线被春水浸泡得松松垮垮。
但随着机帆船靠近,一面插在高点的红旗,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鲜红的布料在江风里抖得猎猎作响,绑在一根三米多高的直柳木杆上,杆子底部用碎石牢牢夯实。
红旗下面的岸坡被削平了一块,露出黑褐色的硬土地面,边缘整整齐齐。
这显然是一个人工修整过的入口。
“有标识。”
密山负责押船的老陈从后面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片乱糟糟的烂泥滩,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队员站在那里接应。
毕竟从密山出发前他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指向同一个判断,北部前线垦荒点的日子,比他们东部苦十倍不止。
特别是靠乌苏里江这一侧。
随着机帆船减速,拐向那面红旗。
船头刚转进支流入口,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被前方的景象拽住了。
河道不宽,目测七八米的样子。
但两岸的灌木被砍得干干净净,齐刷刷的断茬泛着新鲜的白碴子,像被一把巨大的剃刀修整过。
砍下来的枝条一排排的堆在两岸上,堆成一人多高的长垛。
河面干净。
没有横亘的倒木,没有纠缠的水草,水流畅通无阻。
两侧岸壁的软泥被铲过,露出底下的黏土层。
每隔二三十米,岸边就立着一根削去树皮的圆木桩子,上面用木炭写着数字编号。
探查标记。
这时候一直话不多的陈副主任拿起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老郑,这条河道的清理得很不错,一路都还有标识呢!”
郑局长笑着点头道。
“那可是他们团里人才不少,我好几次想调一个人到局里,人家都硬是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