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要任务一边是给你们把文件带过来,另一个就是实地考察,看看你们前线垦区有没有具备升格分场条件的前线队伍。”
“你们农场成立之后,下辖各连队的组织架构也要跟着调整。”
“总局的意见是,具备条件的前线垦荒队,可以合并附近垦荒点升格为分场,直接对农场负责。”
他说到这里,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至于什么叫具备条件?”
陈副主任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有稳定的驻地和基本的生产生活设施。”
“第二,有独立的后勤保障能力,不能断了上面的脐带就活不下去。”
“第三,就是有明确的发展规划和可执行的建设方案。”
他说一条,就看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坐在李远江旁边,脊背挺直,没有躲那道目光。
“说实话我一路过来,包括密山周边那几个发展不错的,在我看来都没有完全满足建立分场的条件。”
“最起码他们对于未来没啥规划,似乎就想着开土地打粮食。”
“这作为一个垦荒点没什么问题,但想要成为分场的支点就不能只考虑这一样。”
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你们的汇报材料写得不错,但材料这东西,会写的人,会夸的人多了去了。”
“我得亲眼看到才算数。”
“从密山坐船一路过来,水道我看了,码头我也看了。”
“刚才菜地、驻地、仓库、泥坯房,我也都看了。”
陈副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空荡荡的窗户,能隐约看到外面路上里来回运板车搬运粮袋的人影。
“说实话,来之前我其实没抱太大期望。”
他背对着众人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北部垦区的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的报告我看了,伤亡减员,开春之后你们又面临口粮告急,交通中断,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受的。”
他转过身。
“但今天看到的东西,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倒不是说你们条件有多好,也不是说你们开出的土地有多少。”
“而是你们的态度和对于未来的规划能力,房子是笆篱的,路是碎石的,码头是土夯的。”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我能看出一个清楚的框架。”
“你们不是在凑合,你们是在建一个能长久扎下去的根据地。”
“我相信,只要给你们人,给你们政策,你们能发展得更快更好。”
陈副主任这段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我们做得就这么好?
太狂了!
说我们做的不够好?
好像又太谦虚了!
关山河和王振国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老兵出身,打仗的时候首长夸奖连队立了功,他们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眼下这个场面,涉及编制和架构的调整,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最后还是李远江开口了。
“主任,您的意思是您同意六连这边?”
“我的意思很明确。”
陈副主任走回桌边坐下。
“根据我实地考察的情况,我会向总局建议,在你们农场成立的同时,批准这边升格为你们一二九农场的分场。”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
“一分场。”
这三个字一出。
关山河的呼吸明显重了半拍。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背,指节在桌面下无声地收紧。
王振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他的眼圈泛了一层很薄的红。
从去年秋天踏上这片荒原开始。
地窝子、冰河、断粮、冻伤、开不动的生土、喝不完的野菜糊糊。
从前年刚到这里,他们就窝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咬着牙熬过了整个冬天。
去年冬天,他们则是在地窝子度过了一个相对温暖的冬天。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熬出来了。
江朝阳坐在凳子上,手掌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
一分场。
这意味着六连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垦荒连队,而是一个拥有独立建制和行政级别的生产单位。
有自己的编制,自己的预算,自己的发展计划。
更重要的是,一分场三个字前面那个“一”。
第一个。
全北部垦区的第一个前线分场。
这个标杆一旦立起来,后面的好处是连锁反应式的。
物资调配优先级、人员编制扩充、基建设备申请……所有资源的分配逻辑都会因为这个身份而改变。
最起码有一定的优先级。
“那领导,他们分场的班子怎么搭?您有什么推荐吗?”
李远江问了一句。
这才是关键。
陈副主任看了看众人,摇了摇头。
“这是你们农场内部的事情。”
“原则上我们总局的意思是对于成绩突出的垦荒点人员是采取不干涉晋升的。”
“毕竟一旦换人,还能不能保住现有的局面谁也不敢保证。”
“而且初期规模不用太大,几个人搭班子足够了。”
李远江听到陈副主任的话,目光最后落在关山河和王振国身上。
“关山河。”
“到!”
关山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有信心管好分场吗?”
关山河的喉结滚了一下。
“政委,我能行吗?”
李远江挑了挑眉。
“你问我?”
关山河张了张嘴,最后看了江朝阳一眼。
“政委,我保证一定全力以赴!”
“王振国。”
“到。”
王振国也站了起来。
“你呢?”
王振国深吸了一口气,敬了个礼。
“政委,还有领导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任务,我会守好连队,不,是分场的大后方!”
“让他们放心朝着前方走。”
相比关山河,他显然更明白政委的意思。
两人之所以能被破格提拔,而不是换成正常其他营级干部过来,显然就是想着为江朝阳保驾护航。
李远江最后的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诶,我记得你们连队是不就三个党员?”
王振国点点头。
“是的,今年的优秀垦荒队员,不是要等到秋后才报吗?”
李远江点点头。
“江朝阳。”
“到。”
“既然党员不够,暂时你就兼着一分场的副场长和支部副书记吧。”
这话一出,江朝阳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关山河的、王振国的、李远江的、甚至郑怀远那道又肉疼又无奈的。
分场副场长!
支部副书记!
这两个头衔单拎出来,在农场体系里都算是相当不错的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