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场驻地简直像被大豆淹了一样。
路两边的空地上、房屋的外墙上、搭起来的木架子上,到处都挂满了大豆秸秆。
地上铺着一层层的帆布和草帘子,上面摊着金黄色的大豆粒,在十月初的阳光下晒得干干的。
整个驻地的空地上此时铺开两大片。
东西运回来后,一群老兵也开始重新忙活各自的活计,拿起连枷拍打起来。
江朝阳蹲下抓起一把看了看。
“场长,今年咱们收了多少?”
江朝阳回头问关山河。
关山河伸出两根手指头得意地看着江朝阳。
“百亩地的大豆,前天刚全部收完,你猜收我们收了多少。”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场长,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还猜!”
“别卖关子了。”
关山河没好气地撇了一眼。
“朝阳,你这人太老成了,年轻人多少得有点童趣知道吧!”
就在这时候,王振国拿着一个厚本子恰好从仓库那边出来,听到这话顿时回怼道。
“你那叫幼稚!”
“朝阳你别理他,现在他是压力小了,我发现老关,越来越跟小孩一样了。”
“可惜咱们大豆这边有一部分受了灾,总共打了差不多一万三千斤出头。”
“不然到一万五千斤肯定没有问题。”
“看来咱们当初没有盲目开荒扩大面积是对的。”
“前几天书记来了一趟,当时是帮你传话说让船过去接人,另外也说了下今年总场和其他连队的秋收情况。”
“总的来说都还行,特别是按照去年你们布置的目标进行开荒的,大概都收获不错。”
江朝阳听到这话有些意外。
“这么说还有收获不好的?也是跟咱们一样受灾了?”
王振国摆了摆手。
“真要是受了灾造成的影响,书记就不那么生气了。”
“毕竟老天爷发怒,谁也没有办法。”
“是有几个连队想争先进!”
“结果没按照当初你们规定的指标,就一心想着多开荒多打粮食,结果人力不足,夏天根本照顾不过来。”
“特别是夏天为了修路,还抽调了一部分人帮忙了一个月。”
“这就导致那几个大规模开荒的连队,地里杂草根本处理不过来,疯狂跟粮食抢营养。
“最后导致亩产只有七十来斤,差不多只有咱们的一半。”
“不过这也算证实了你当初的判断:光是盲目开荒,后面要是来不及照料可不行。”
“最后产生的总效益,还真不如能收拾多少,就开多少,毕竟每种一亩都是要消耗种粮的。”
江朝阳点点头。
他们亩产一百五十来斤,在这片刚开垦的生荒地上,头一年能有这个数,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北大荒的黑土地虽然肥沃,但第一年破荒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一般都不会太高。
得种两三年之后,产量才会真正上来。
“这么说咱们的大豆收完了?”
“前天最后一块地割完的。”
关山河说着,指了指远处正在翻晒的那几片场地。
“这两天就是脱粒、晒种、入库。”
“趁着天气好,赶紧晒干,不然一上冻就麻烦了。”
江朝阳又看了一眼四周晾晒的大豆。
确实到处都是。
连房顶上都摊了一层。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
“朝阳!连长!指导员!”
“你们都在呢!”
顾晓光小跑着从菜地方向过来。
裤腿上全是泥点。
脸上黑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江朝阳看着他。
“嗯,这是刚从地里过来?”
“菜地的事怎么样了?”
顾晓光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汇报工作的架势。
“报告副场长,您走之前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圆满完成了。”
“该浇的水全浇了,该追的肥也追了,我一天都没耽误。”
江朝阳有些意外。
“二十亩菜地你一个人浇的?”
顾晓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怎么可能有二十亩啊!”
“那些洋柿子、黄瓜、豆角这类夏秋菜,早就陆陆续续的吃完了。”
“剩下那点,晚秋队长也带着后勤队的人都收拾入库了。”
“现在地里头也就剩十亩大白菜还在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白菜正包心呢,个头可大了。”
“前两天刚浇的最后一遍稀释过的粪水,我感觉月底就能砍了。”
江朝阳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这次他走了快一个月,顾晓光居然没偷懒。
“行。”
江朝阳没多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白菜的事你继续盯着,等收完了再说别的。”
顾晓光又凑近了一步。
“场长,那个供销社的事……你看!”
江朝阳努了努嘴,把话题转移开。
“书记不是在这吗?”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
“我可不管,供销社不是你招来的吗?”
“再说人家人不是一直没来吗?等来了再说吧!”
“行了,你坐了几天船,先去食堂吃个饭,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其他事情等你休息好再说。”
说完王振国看向顾晓光。
“你管好你的白菜地就行,那可是咱们入冬的主菜!”
顾晓光讪讪地退了两步。
他还以为自己表现好点,就能立刻脱离菜地呢!
这个月他可是一天洗一遍澡,不过这入秋了,现在洗澡都不好洗了。
怎么供销社办个事这么墨迹啊!
这都一个月了,物资还没准备好吗?
这办事的速度可是真的不行,比他们分场可差远了。
在把东西都安置好之后,江朝阳先是去牲口棚、窑厂转了一圈才前往食堂。
食堂里头,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江朝阳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混着鸡蛋和西红柿的酸甜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脚步一顿。
这味道跟平时不一样。
推门进去,食堂里已经摆了好几张条凳。
跟船回来的几个老兵正坐在那边,每人面前一大饭盒的面条,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冒汗。
陈永顺看到江朝阳顿时笑着道。
“朝阳你怎么才来啊!这你可吃不上头一锅的了!”
“我跟你说,今天这面是真劲道啊。”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立刻低头继续扒拉。
苏晚秋正在灶台后头忙活。
袖子挽到小臂,围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从翻滚的大锅里捞面条。
旁边后勤队的其他两个队员帮着切西红柿、打鸡蛋,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着火,热气把整个食堂都蒸得雾蒙蒙的。
江朝阳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秋正好抬起头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两人目光碰上。
苏晚秋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带了点笑,偏头朝靠墙那张干净的小方桌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