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秋接过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那张小桌子前,灯泡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话筒,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些仰着脸等待的人。
还有江朝阳最后鼓励的目光。
“砰!”
江朝阳最后把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她深呼吸了一次。
把话筒举到嘴边。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两个铁皮大喇叭里传遍了整个驻地。
清晰。
明亮。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各位同志,各位战友。”
驻地上空,这个声音回荡在渐浓的夜色里。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今天,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
“我们一分场的水力发电站,正式发电成功。”
“从今天起,我们有了自己的电。”
“从今天起,我们有了自己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
窗外的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但很快又停下来,因为喇叭里还有声音。
“下面,由我为大家献上一首我们的垦荒队伍自己的歌曲《祖国不会忘记》。”
苏晚秋的声音稳住了,不再颤抖。
她放下话筒,转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对她点了一下头。
苏晚秋重新把话筒举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乐器。
她直接开口唱了。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她的嗓音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圆润饱满,而是一种干净的、透亮的、带着北方姑娘特有的清冽的质感。
“在垦荒戍边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底下的人群先是静着。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跟着哼了起来。
声音很小,压在嗓子眼里。
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很快,先是第一生产队的陈红梅他们。
生产二队的李长明。
生产三队的沈大壮和那群老兵。
甚至孙大壮抱着猪崽子,一边拍着猪的屁股一边跟唱起来。
“在垦荒戍边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一百七十多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没有节拍,没有音准,但是每一个字所有人都唱得用尽了全力。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灯光照着这些人的脸。
有年轻知青的脸,有转业老兵的脸,有十七八岁和二三十岁的脸。
黑的、红的、粗糙的、干裂的。
全是在这片荒原上被风吹日晒雨淋出来的脸。
林秉武站在场部的门口。
他没有唱。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
这首歌他听过。
去年除夕夜,就在六连的地窝子里,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
那时候他听着觉得血往头顶涌,觉得这帮年轻人有骨气,有朝气。
但那时候终归是一种期许,一种豪情,一种对未来的想象。
现在不一样了。
灯亮了,广播响了,歌声起了。
同一首歌,同一群人。
但那些唱歌的人,已经不是一年前从城里来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了。
他们开出了荒地,种出了粮食。
他们烧出了砖头,盖起了房子。
他们建起了码头,修通了道路。
他们架设了电站,拉起了电线。
他们把自己唱的每一个字都做到了。
现在,他们已经成为真正经受过残酷荒原考验的垦荒战士。
他们也践行了自己的诺言,把青春融入了这片土地这片山河。
当歌声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林秉武带着总场几个人转过身走出食堂。
江朝阳见状也跟了上去。
当送到门口的时候,林秉武摸了摸眼角才回过头。
“朝阳。”
“干的不错,很不错!”
“不过,不要骄傲,希望下次看到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就先走了,消息我回去会传给局里。”
“别送了,回去自己庆祝去吧!”
说完直接翻身上马。
“驾!”
看着林秉武他们的背影,江朝阳也直接喊道。
“场长,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下次取得更大成就,第一个先去找你申请。”
这话一出,林秉武差点没稳住身形被马掀下来。
重新稳住姿势之后,他直接回头喊道。
“你给老子滚!”
说完之后,一股后悔的情绪从他心底冒出来。
这小子不能捅出更大的窟窿吧!
到时候他能兜的住吗?
看着林秉武的样子,江朝阳嘴角带起一抹弧度。
就在江朝阳刚回去没多久,一阵极其微弱的动静从远处传来。
然后是枯草被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齐腰高的枯草丛中钻了出来。
那人的衣服上全是草屑和泥点,裤腿湿了大半截,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血痕。
头发里插着枯草叶子,棉大衣上沾满了沼泽地里带出来的黑泥。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钻出来几个人。
几个退伍老兵的状态稍好一些,但也疲惫到了极点。
带头的那个老兵手里的猎枪上挂着两只路上打的野鸡。
一个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灯光。
他先是吃惊地揉了揉眼睛。
他随后露出狂喜却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说话都颤抖起来。
“灯......灯......灯?”
第272章 我们这是到哪了?是国内吗?
那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下。
远处,荒原的黑暗里,几个光点挂在那里,不闪不灭。
不是篝火,篝火是跳动的、橘红的。
而远处那是一种偏黄的、而且是十分稳定的光源。
那是电灯的光。
张建华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