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却看着有些眼红却又无奈的周德海几人,直接摆了摆手。
“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权衡了片刻之后,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马主任。
江朝阳走过去两步。
“马主任,我想问个事。”
“你说。”
“这次签的意向单,明年我们还用来吗?”
“出口公司那边后面怎么安排的?”
马主任把空烟嘴拿下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点意思。
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客气,而是有后话的那种试探。
“确实可以不用来这种地方了。”
“明年我们直接跟他们外贸部门交接就可以了,一般情况下,根据他们本地单位的反应,没问题他们会集体下大单的。”
马主任这句话一出,江朝阳心里那块石头算落下一半。
意向单不是白签的。
苏方既然肯走正式交接流程,就说明这批货只要质量过关,后面的路就是顺着走。
有了流程,才有规矩。
有了规矩,才能往下谈别的事。
江朝阳把手上木勺放回锅边,抬头看向霍达濡。
“霍局长,我有个想法。”
霍达濡正把几张意向单折起来往胸口兜揣,听到这话手一停。
“你说。”
周德海几人也都转过脸。
这会儿帐篷里但凡长耳朵的,没谁敢把江朝阳的话当闲话听了。
人家刚给局里挣了一笔外汇回来,这嘴皮子往上下一碰,分量跟一般人不同。
江朝阳拍了拍桌上那个空参片包。
“明年这批单子,如果全让一分场干,干不过来。”
林秉武本来还美滋滋站在旁边盘算呢,听到这句话,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一步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小子别瞎说。”
江朝阳没理他,自顾自掰着手指头往下报。
“参片五万多包,料包三万多包,参茶一万八千斤,参膏八百罐。”
“这还只是今天签下来的意向。”
“等苏方那边回去试用,反馈好了追加订单,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霍达濡听完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所以局里会想办法给你们调人。”
“不光调人,还可以从周边农场抽劳力过去支援。”
林秉武一拍大腿,嗓门起来了。
“对!人不够就调人,房子不够就搭棚子,锅不够就砌灶台!”
“这算啥事?”
“我们总场也全力支持你们。”
“咱当年开荒的时候,一把镐头一口锅,不也把地给刨出来了?”
他说完还扯了一下江朝阳袖子,眼珠瞪得溜圆。
“你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江朝阳回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林秉武嘴巴还张着,后头那半截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太熟这个眼神了。
这是又在憋什么主意了。
林秉武鼻子一哼,把手缩回去,退了半步,心里暗骂一句。
行,你小子说吧,反正老子被你坑也不是头一回了。
江朝阳重新看向霍达濡。
“局长,一分场可以做加工基地,但不能把所有活都揽下来。”
“我建议,局里所有有刺五加资源的农场,都参与进来。”
这话一出,帐篷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是所有人集体卡壳的那种安静。
风从帆布棚外头灌进来,把桌角那张单子吹得哗啦响,谁也没伸手去按。
周德海先是愣住,随后眼睛瞪得快跟鸡蛋一样大。
“啥?”
他缓了一口气,手指都在抖。
“你说所有农场都参与?我,我们真都能参与?”
他前面可是豁出老脸来的,在那磨了半天嘴皮子表达他一开始的担忧,想的无非是看看能不能跟着喝口汤。
自己回去单干当然也能搞,可是,他们不像江朝阳经过苏联那边认证的,到底是有差别。
万一出口公司这边不要怎么办,那不是白忙活吗?
赵老兵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军区农场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自己没听错吧?
他们刚才想的是,能不能从一分场手里偷师学点配方边角料,回去自己琢磨琢磨。
谁也没想到江朝阳会直接把门推开。
把门推开就算了,还搬了张桌子在门口,摆上碗筷请大家伙上座。
林秉武彻底憋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江朝阳胳膊,把人往旁边扯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朝阳!你是不是冻糊涂了?”
“省里不要的时候谁搭理咱了?供销社嫌弃的时候谁帮过忙?是咱们自己留着,自己扛过来的。”
“现在路出来了,你居然要分出去?”
周德海这回破天荒没跟林秉武抬杠。
他摸了摸后脑勺,干咳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正经。
“朝阳,老林这话虽然难听了些,可理不糙。”
“这不是一包茶叶的事。”
“你可得想清楚了。”
他这话说得真诚。
占便宜归占便宜,但周德海是个明白人。
真要是人家自己刮下来的肉送到嘴边,他反倒得掂量掂量,这肉后面是不是拴着钩子。
江朝阳想把袖子从林秉武手里抽出来,拽了两下才抽出来,老林攥得太紧了。
他知道这事不像场长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外汇数字还小,几万几十万卢布,上面看个热闹就过去了。
可往后呢?
真要是做到几百万、上千万的规模,那就不是农垦系统内部的事了。
到时候地方上各单位,省里各厅局,甚至别的系统,谁没有想法?
如果是那种技术特别高的也就算了,可是刺五加可是遍地都是啊!
这时候谁手底下没有靠山?
农垦部是硬,但不代表能一直扛住压力!
与其到时候被人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撬,不如趁现在大家都还在桌上,自己主动把盘子端出来。
毕竟这时候他可以参与定规矩,后面可就不好说了。
江朝阳想了想措辞,直接道。
“我想清楚了。”
他指着桌上那些意向单。
“第一个原因,产量。”
“一分场两百号人,刨去开荒种地的、养猪养鸡的、修机器的,真正能上加工线的,根本没有多少人。”
“真靠我们一个分场撑明年整批订单,交不出货的那天,砸的不是一分场的牌子,是整个农垦的牌子。”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原因,成本。”
“各农场自己有山,自己有人。”
“刺五加采下来还沾着露水呢,你让他翻山越岭几十公里送到我们一分场来加工?”
“路上颠一天,到了还得重新挑拣。”
“这个损耗,运费怎么算?”
周德海听到这儿,眼珠子转了转,下意识心算了一下他们农场到一分场的距离。
江朝阳没停,声音沉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