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他本来还在琢磨,江朝阳把这么大的利主动让出来,一点好处都不图,是不是在憋什么更大的招。
那种感觉才叫人不踏实。
现在落了地,反而舒坦。
要点东西,要点实在的机械设备,这才是正常领导干部为自己单位该有的反应。
霍达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今年这批现货,本来数量不大。”
“局里这边,我可以帮你们争取。”
“局长那边问题不大。”
“你们这次功劳摆在桌上,实打实的,上面也不好寒了基层的心。”
他说完看向马主任。
“不过外汇这个事,一般情况下出口公司才是截留的大头,我说了不算。”
马主任摆摆手。
“额度不多,这次我们也不截留。”
他现在心情十分不错,一想到后面的那些大单子,哪能看上这点小钱。
而且这么一个大功劳,说不定还能挪动一下呢,所以现在他看江朝阳他们的眼神可是十分急切。
江朝阳眼睛亮了一下。
马主任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先别高兴太早。
“我们这边不截留,可不代表会给你们结算外汇。”
“你们农场这种级别,不允许自己开设单独的外汇账户。”
“所以你们能做的,就是后面跟我去拿一份今年苏联方面提供的机械清单。”
“到时候上面都有标价,然后你们自己挑。”
他顿了顿,觉得江朝阳他们可能不太理解,就解释了几句。
“我们国家目前出口的所有东西,其中一部分按照援助贷款到期情况还一点之前的钱。”
“然后另一大部分苏联会用一些我们需要的工业设备跟我们抵账。”
“所以不是说外汇到你手里变成卢布让你去逛友谊商场,是从那个设备清单里挑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说到这儿,马主任语气严肃了几分。
“丑话说前头。”
“后续大宗订单,国家出口公司该有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最后发到你们农场手里的,还是我们自己的钱。”
“毕竟有些工业机床,我们国家得攒好久的外汇才能换一台,那些不是你们能动的。”
江朝阳点头,点得干脆。
“马主任放心,我们知道轻重,服从上级安排!”
“能换几台拖拉机、卡车,还有一些机械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这倒不是客套。
一分场现在开荒全靠人力和牲口,一台拖拉机顶得上二三十个劳力。
这也是江朝阳选择当场把这件事摊开来谈的原因。
趁着霍达濡跟马主任都在,拍板就是拍板,回去再走流程那就是猴年马月了。
江朝阳很清楚,有些时候领导在是一句话,领导不在又是另一回事儿。
到时候文件在各个办公室的抽屉里转一圈,没个三五个月,或者一直落不下来都是正常事。
到那时候黄花菜早都凉透了。
眼前人齐、事对、气氛到位,他不抓住机会才是傻子。
霍达濡拍了拍桌子。
“那就先这么定了。”
“今年现货的外汇额度,就让你们自己报设备清单。”
“具体清单你们回去跟马主任要一份。”
说完他扫了一眼周德海、赵老兵几个农场的干部。
“还有你们几个农场那点份额,反正第一年你们自己看看要采购什么,回去报个单子上来。”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虽然他们各家那点出口额加一块也就跟一分场一家差不多。
但自己能做主采购的机会太少了。
以前都是缺啥报上去,上面根据轻重缓急来批,排队排到你的时候,说不定当初报的那个型号人家苏联都不提供了。
小东西更别提,永远有更重要的排在前面。
现在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自己挑,解决手头最急迫的那几样。
霍达濡又补了一句。
“朝阳,你可别狮子大开口,要是超了额度,我们局里户头上可是一分钱外汇都没有。”
“到时候从你们总场那点大豆出口的份额上扣。”
林秉武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啥?”
他瞪大眼睛。
“从我们总场上扣?”
“局长您放心,他要是敢乱报,不用您出手,我亲自抽他。”
江朝阳慢慢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场长,刚才您可不是这个态度。”
“刚才还是一副我是贴心小棉袄的样子呢!”
“拉着我的手怕我受委屈。”
“这才多大功夫?”
林秉武脖子一梗。
“这能一样吗?!”
“你们分场现在是土大款!五万八千卢布!”
“从我们大豆那点上扣,你这是割我的肉!活割啊!”
他声音拔得老高,那架势活像有人要从他兜里掏钱。
周德海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马主任脸上带着笑意,跟旁边的霍达濡嘀咕。
“这个林场长挺有意思,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笑过之后,江朝阳把熬了半天的锅盖子揭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飞龙汤早没了一开始那个鲜劲儿,炖了太久,锅底只剩碎肉渣、骨头和煮烂了的参片。
他拿勺子搅了搅,舀起来尝了一口。
汤味很淡。
甚至有点寡。
跟第一锅那股浓香醇厚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忙了一整个下午,谁也不挑。
“来来来,一人喝一碗,喝完了才有力气回去商量要报什么设备。”
他一边说一边盛,搪瓷碗不够,有人直接用茶缸子接。
十来个人围着灶台,人手一碗,呼噜呼噜地喝。
冷风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把热气吹散,但碗是烫的,汤进了肚也是暖的。
林秉武喝了一口,咂巴砸吧嘴,又砸吧了两下。
“不错!不错!”
江朝阳笑了。
“场长,至于吗?这味道都寡淡成啥了,第一锅的零头都赶不上。”
林秉武端着碗,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懂啥。”
“我这是就着那几十万卢布的大单子喝的。”
“就这个单子,你可着一碗白开水端上来,我也能喝出八珍玉液的味儿来。”
“哈哈!老林说得对!”
周德海端着碗凑过来。
“要是我们农场下面自己搞出来的,那我得喝出龙肝凤髓的味儿!”
“得了吧老周,你们农场就别做这种白日梦。”
周围一圈人笑得更厉害了。
马主任没参与他们的打趣,只是安安静静端着碗站在一边,偶尔往碗里吹两口气。
他喝了半碗,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江朝阳身上,看了两秒,又收回去。
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早年在外贸系统见过的一些人。
那种人不多,但每一个后来都走得很远。
天色逐渐暗淡,江面上的风也开始大了起来,黑河大岛上的风,更是越到傍晚刮得越厉害。
第一天物资交流会结束,大家也都开始收拾东西回去。
各家队伍陆续收拾东西往回撤。
别的摊位本来也没什么家当,桌子一折、样品一装、单据往公文包里一塞,人往车上一钻,利索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