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是能弄两台回去,明年春耕能省多大劲?”
林秉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两台?”
“他们才多少额度,就敢张嘴两台?”
“你咋不直接让朝阳把清单包圆呢?”
周德海哼了一声。
“我也想包圆呢!这不是外汇额度不够嘛。”
赵老兵坐在旁边,没跟着拌嘴。
他手指头落在康拜因那一栏上,半天没挪开。
谷物联合收割机,三万五到四万卢布。
牵引式康拜因,二万二到二万五卢布。
他盯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这个要是弄回去,秋收可就省大劲了。”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还在斗嘴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康拜因三个字,对这些种地的人来说,那是命根子一样的东西。
北大荒秋天抢收是什么滋味,不用谁来描述,在座这几个人哪个身上没有留过印子?
天冷得快,霜来得急。
地里粮食熟了,你不抢,老天爷不跟你商量。
说翻脸就翻脸,一场早霜下来,满地金黄变成满地烂泥。
靠镰刀割,靠人背,靠车拉。
人顶在地里,从天亮弯到天黑,腰杆子硬的汉子,干到后头爬都爬不起来。
一台康拜因开过去,前头吞进去,后头粮食哗哗地往外冒,秸秆整整齐齐甩一边。
那速度,一台机器顶几十号壮劳力。
可以说谁见过那场面,谁都忘不了。
林秉武也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
“朝阳,康拜因是不是你们也得考虑考虑。”
“我们总场那台你见过吧?”
“前头吃进去,后头吐粮,秸秆都给你甩一边,连弯腰的工夫都省了。”
他说到这儿,语调都跟着起来了。
“去年我们这边要不是它顶了一阵子,光靠人割,后头第一场雪下来,得烂在地里多少?辛苦当时上面给每个农场都配发了一台,不然想想都后怕。”
江朝阳没马上吭声。
他把清单接过来,从头一行一行往下捋。
看完拖拉机,翻到后头。
五铧犁,二千八到三千二。
圆盘耙,二千到二千四。
钉齿耙,六百到八百。
镇压器,一千到一千二。
谷物条播机,三千五到四千。
玉米点播机,二千二到二千六。
马铃薯种植机,一千八到二千一。
再往后是水泵。
K-80离心泵,一千二到一千五。
K-150离心泵,二千到二千五。
大型排涝泵,五千到六千。
柴油机,六千到七千。
一项一项看下来,每一行都有用,每一行都想要,每一行后头的价格都在剜肉。
江朝阳越看越烦躁,一只手撑着脑门揉了起来。
林秉武心里咯噔了一下。
“咋?”
“风吹的头疼?”
“不是。”
江朝阳把纸往桌上一搁。
“是钱不经花愁的。”
林秉武愣了一下,跟着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你犯啥毛病了呢!”
“行了别矫情,买辆拖拉机再来辆收割机,你们不是五万八千多卢布吗?”
“不够的话我们总场那边不还有一万多?凑凑也差不了太多。”
江朝阳没接这个话头。
他伸手点了点S-80那行。
“买一台重拖,按三万算。”
手指往下一挪。
“嘎斯-51,两吨半卡车,一万二到一万四。”
“这两样加一块儿,大部分就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后面那几行来回划拉。
“但光有拖拉机和卡车不行。”
“后面还得配犁、配耙,还有播种机。”
“水泵更不能不要,去年春天返浆积水把我们害得不轻,好几块刚开出来的地差点白瞎了。”
“当时他们全靠人力往外舀水,耽误不少春耕进度。”
“要是有台水泵,排涝就不用再靠人挖沟了。”
林秉武张了张嘴。
“那,康拜因你们不要了?”
江朝阳抬头看他。
“场长,康拜因能让咱收得快。”
“可拖拉机才是让咱种得多的家伙。”
他把清单翻回第一页,手指压在重拖那行上头。
“现在我们分场最缺的不是收割速度。”
“是地不够。”
“去年开荒大部分靠人,费死劲开出那么点,第一年产量本来就上不去。”
“荒地不开出来,康拜因再好使,也只能在旧地里转圈。”
“我们去年那点旧地,一台康拜因用不了半天就跑完了,剩下时间搁那晒铁皮?”
他顿了顿,又说。
“拖拉机多一台,明年能多翻几千亩。”
“地有了,粮食才有着落。”
“到时候再想收割的事,也不迟。”
林秉武听完,脸上那股热乎劲慢慢退下去了。
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康拜因那东西太勾人了。
谁亲眼看过它在地里跑一趟,都得惦记上好一阵子。
江朝阳又补了一句。
“再说总场不是有一台嘛。”
林秉武的脸当场就绿了。
“一边去吧你!”
“外汇额度能挪点给你们分场,可别一天到晚盯着老子手里这点家底!”
“我们就一台康拜因,自己用都嫌不够!”
“你们分场要是秋收的时候想借,提前打报告,我先把话撂这儿,我可不一定批啊!”
看着林秉武一副护犊子的架势,周德海在旁边乐得不行。
“老林,你这领导当的,可真够操蛋的啊。”
“外头还没人来抢呢,自己人先开始防上了。”
他又扭头冲江朝阳挤了挤眼。
“朝阳你也别惦记他那台了。”
“要不你来我们场,我那台康拜因随便你用,管够。”
林秉武瞥他一眼。
“你少在那儿挑拨离间,还想挖我的墙脚。”
“再挖我跟你急。”
周德海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江朝阳没掺和他俩斗嘴,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清单边上空白处开始列数。
屋里几个脑袋又凑了上来。
他先写了一个三万,后头标S-80。
往下,三千二,五铧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