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车的时候后桥那边传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郑连福立刻跑过去,蹲在车尾侧着脑袋听了十几秒。
“后桥齿轮有点磨,不碍事,回去得换油。”
“润滑的问题,油跟上了就好。”
江朝阳点头,已经掏出小本子在写了。
车子绕了一小圈开回来。
大胡子跳下车,两只大脚落地砸得雪面咚一声响,走过来拍着车头,冲江朝阳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说了一大串。
唐小川翻译:“他说,这车可以干活,但不能太狠。”
“前面铲板能装,推点浮土,清清雪没问题,别去硬顶石头。”
“车头的结构撑不住那个力的。”
“后面挂犁也行,但不能挂太宽的犁,三铧的差不多,五铧的就悬了。”
旁边那个苏联老工人又补了两句,声音不大,语气很认真。
唐小川继续翻。
“他说发动机没问题,但要勤换油。”
“水箱必须回去重新补一遍,他今天只是临时堵的。”
“还有车架右侧第三道焊缝,那个位置受力大,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得检查。”
江朝阳把话全记下来。
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
这玩意是从废铁堆里捞出来的。
谁也不敢保证它能撑多久,但越是这样,越得把每一个隐患吃透。
不能马虎。
马主任和霍达濡这时候也走进来了。
霍达濡看着那台冒黑烟突突突响的车子,没急着说话。
他绕车一圈。
每一步都慢,每到一个焊接点就停下来多看两眼。
走完一圈,站定。
“你小子,还真弄出来了。”
江朝阳挠了挠后脑勺。
“主要是苏联工人同志技术好,我就是打个下手。”
大胡子听见苏联工人几个字,虽然没听懂完整的话,但知道在说自己,立刻拍了拍胸脯。
“达瓦里希!”
江朝阳也跟着拍胸脯。
“达瓦里希!”
两人互相竖大拇指。
马主任站在那台车前面,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中午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对方能折腾出点名堂,可他没料到会弄出这么一个四不像。
这算什么?
农机?推土机?拖拉机?运输车?
报关单上怎么填?品名写啥?
而且是当着这么多单位的面搞出来的。
边防站的人在,废品站的人在,苏联工人也在。
这事传回去,外贸口上那帮人不知道得编排他多久。
霍达濡斜眼瞄他。
“老马?”
马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
“明年五个点小额设备采购配额,我认了。”
霍达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得意,但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江朝阳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五个点什么?”
马主任瞪了霍达濡一眼,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江朝阳,语气公事公办。
“你们分场明年出口创汇部分,在食品出口公司审批权限内,给你们留五个点的小额设备采购机动额度。”
“但有前提。”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能采购农业生产、加工、维修相关的设备。”
“不能乱花,不能采购跟农业生产无关的设备。”
江朝阳的眼睛一下亮了。
五个点!
听着不多。
但他太清楚这五个点意味着什么了。
江朝阳伸出手。
“马主任,您真是我们基层单位的大恩人。”
马主任往后退半步,没接这手。
“别给我戴高帽,就这么定了,别的没有。”
说完低头看了那台怪车一眼,脑袋就开始疼。
“还有你这玩意,搞个拖拉机也就算了,这让我怎么报关?品名怎么填?”
他话还没说完,苏方登记干部已经拿着夹板走过来了。
他拿着铅笔在夹板上扫了一圈,先看车,再看那堆被拆下来的废件,最后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大胡子瞧见他,脸上的笑往下收了收。
唐小川扯了扯江朝阳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坏了,核价的来了。”
登记干部绕着车走了一整圈,态度说不上恶劣,就是不急不慢,每个焊接点都多瞄两眼。
走完一圈,对着马主任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马主任皱了皱眉,唐小川直接脸色都变了。
“他说,这台不能按废件算。”
林秉武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啥意思?”
“他说现在已经是整机,要按旧机械整机重新估价。”
郑连福当场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这不是我们自己拼的吗?”
“零件是废件,工是人家工友帮的,凭啥按整机?”
赵老兵皱着眉没吭声,但手已经攥紧了。
马主任上前跟对方交涉了几句,对方摇头。
唐小川翻得越来越艰难。
“他说,东西是在苏方场地内完成组装,离场时具备整机功能,就不能按零件放行,否则他们口岸那边账目过不去。”
这一句话落下去,刚才的热劲瞬间全部打散。
江朝阳没急,他先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脸色也不好看。
他在外贸口上干了这些年,什么幺蛾子没见过,可这种半路杀出来的核价问题,偏偏是最难缠的。
不是对方故意刁难,恰恰相反,人家就是照章办事。
你还没法挑理。
江朝阳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如果按整机估价,这台机器的价格马上就要上去。
废件价和整机价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两三千卢布涨到七八千,甚至可能更高。
再加上之前已经定下的新S-80、配套农具、旧嘎斯、零件包,一分场这点额度当场就得撑爆。
那这一下午白忙活不说,前面谈好的东西都可能受影响。
林秉武嗓子发干。
“马主任,能不能谈?”
马主任没说死。
“我试试。”
他上前跟苏方登记干部交涉。
俄语一句接一句。
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准。
听不懂俄语的人也能感觉到,双方在扣字眼。
大胡子站在旁边,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脸上挂着点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