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荒原要粮,向冬季要生产力。”
外面北风卷着雪粒子,刮过窗户的时候哗啦啦响。
但这边炉子烧得很旺,而且屋里人太多,棉大衣上的潮气和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真实的热闹。
江朝阳坐在桌前,把改好的稿子又顺了一遍。
没多久,会议室里人越来越满。
各农场负责人、骨干代表、局机关干部、下辖机修厂运输队和一些其他部门的人,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甚至地方上的参会代表都有。
前面主席台上,局长王景琨走在最前面,一身军绿色的棉衣上佩戴着大校军衔。
其身后跟着江朝阳熟悉的几位上校副职领导。
其中三位江朝阳比较熟悉,一位只见过几面,没怎么接触。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负责政治和宣传工作的王余喑,接下来是那位长得黑黝黝的向副局长。
江朝阳只知道对方主要抓生产相关工作,不过平时在局里都见不到人。
然后就是负责组织人事和出口相关工作的霍达濡,最后就是江朝阳最熟悉的、负责全局后勤的大管家刘伯曾了。
江朝阳从四人的入场顺序,就能看出这个年代大部分单位对于各项工作的排序。
很快,几位领导落座。
王余喑推了推黑框眼镜,先是拿起主持稿看了看。
抬头时,会议室里原本的议论声慢慢低下去,等最后几个人坐定之后,他敲了敲桌面。
“同志们,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很清楚。
“密山农垦局一九五六年度工作总结会议,现在开始。”
王余喑先按流程讲了会议纪律和安排,又简要回顾了局里成立以来的基本情况。
开完场后,才侧身看向王景琨。
“下面,请王景琨局长发表讲话,并宣读上级文件。”
屋里顿时先是安静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王景琨站起来,手里拿着几页文件。
他没有马上念,而是先看了一圈会场。
那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原本还有些小动作的人都坐正了。
王景琨声音沉稳。
“同志们,咱们密山农垦局成立还没有一年,所以这一次说是年度总结大会,其实更不如说是经验总结。”
“我知道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
“我们有些是从部队转业来的同志,有些是从地方支援来的同志,还有从荣军、军区、农建等各单位来支援的战友,大家从不同地方来到北大荒。”
“有的人以前修铁路,有的人以前打仗,有的人以前在地方种地,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
“可来到这里以后,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片荒原,同一个冬天,同一个任务。”
“从部队转到农垦,从拿枪到扶犁,从修铁路到开荒地,我们很多同志都是一边学,一边干,一边挨冻,一边想办法。”
“这一年,我们有成绩。”
“开出了新地,建起了营房,修通了道路,拉起了最基本的生产队伍,甚至很多农场已经初步实现了自给自足。”
下面不少老兵干部都露出一点笑。
这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显然,虽然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不适应,但现在也逐渐适应了。
但下一刻,王景琨就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年,我们问题也不少。”
“有的单位冬季生产组织得不够好,燃料储备都不上心,有些干部工作方法也还停留在过去在部队的老习惯上。”
“光等着上级下命令,不下命令就不会干了。”
“还有一些人觉得抗一抗,挺一挺就能过去,甚至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向俊轩副局长下去一趟,检查出不少垦荒点,居然还有窝棚漏风、牲口冻伤的事情。”
王景琨这话说完,会场气氛瞬间陷入凝重。
不少人都看向会场里好几个低着头一脸羞愧的老兵。
不过好在王景琨也是点到为止,对于这一批跟着他挺进北大荒的战士,他这次是留了面子的。
所以只是伸手点了点下面。
“由于这些垦荒点基本都是今年刚入驻的队伍,第一年,在这里我就不直接点名批评了,以后这种事情再出现,局里就不会轻拿轻放了。”
“最后我要说一句,这种事情就是明显对北大荒冬天残酷的气候认识不够,所以这些单位下去以后,也必须组织垦荒队员,重新进行北大垦荒手册的学习。”
“说到北大荒垦荒手册!”
王景琨语气一转。
“这里面,我要重点表扬去年入驻的铁道先遣队的兄弟。”
“还有当时一起支援北大荒的地方农场,荣军农场、军区农场、农建农场以及后面支援的所有兄弟单位。”
“正是你们去年一年在荒原里的摸索、总结和支撑,才让今年更多的同志能够更快扎根北大荒。”
“让今年的第二批大规模入驻,比去年少走了很多弯路,少受了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赵老兵坐在下面,原本一直笑呵呵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军区农场那边几个老兵也挺直了背。
王景琨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压得稳。
“过去,大家可能还会说,谁是铁道来的,谁是地方来的,谁是军区来的。”
“以后这种说法,要慢慢放下。”
“我们可以记得自己的来处,可以记得自己以前的部队和单位。”
“但从今天开始,在北大荒这片土地上,我们都是北大荒人。”
“我们要建设的,不是某一个系统的小山头,而是整个国家的农垦事业。”
这句话落下,礼堂里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后掌声响起来。
一开始不算整齐,很快就变成一片。
江朝阳也跟着鼓掌。
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对在场很多人来说,分量不轻。
这些人来自不同系统,性格、习惯、说话方式,甚至行为准则都不一样。
平时互相之间也有比较。
但王景琨这番话,等于是给全局定了调。
以后再争,也是在农垦这个大锅里争,不能搞小派别。
“今年第二批大规模入驻确实出现很多困难,这些困难我们不回避。”
“不过今年同样也有很多成绩。”
他说到这里,声音逐渐开始一点点提高,没有了刚开始的严厉。
“今年,我们有的农场不仅在完成开荒任务之余,还把副业逐渐地办起来了。”
“甚至在夜校培训、技术骨干培养、农机维修、外贸创汇上,也都闯出了一些新路子。”
“这方面值得包括局里在内的所有单位学习。”
这话一出,会场里不少人立刻看向一分场这边。
毕竟昨天的两台拖拉机的事情都传遍了。
甚至其他事情在关山河这个大嘴巴的加持下,不说整个农垦系统人尽皆知,那也是多少都有所耳闻的。
听到这话,关山河坐在后排,脸上努力绷着,可嘴角就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不是此时在开会,他高低得大呼几声爽!
这边王景琨没有停顿,直接拿起一份文件。
“密山农垦局一五九农场第一分场,在一九五六年度开荒生产、冬季副业、技术培训及对苏出口创汇工作中,能够克服条件艰苦、人员不足、设备短缺等困难。”
“积极探索基层农场自力更生、综合发展的新办法,该分场通过开办冬季夜校,培养基层技术骨干。”
“通过组织刺五加等本地资源初加工,拓展副业生产。”
“通过申请参加中苏边境物资交流,成功推动大荒参系列产品出口,为国家创汇和农垦机械化建设作出积极贡献。”
“在这里,我代表上级党委,授予一五九农场《支援国家建设先进集体农场》荣誉称号。”
“授予一分场《开荒先锋》集体荣誉红旗,对林秉武,关山河等相关人员予以通报表扬。”
这话说完,林秉武都忍不住握了握拳头。
下面更是响起轻轻的议论声。
“支援国家建设!”
“老林这狗东西不是硬蹭么!他啥都没干算个屁支援啊!”
“谁说不是呢!”
“但架不住人家运气好啊!”
“也不算吧!老林好歹是第一批进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放屁,当时老子带队第一批来,肯定比他干得好!”
听着耳边同僚的羡慕声,林秉武要比关山河沉得住气得多,不过其两手紧握显然也显得不太平静。
坐在江朝阳边上的沈大壮更是急不可耐。
“诶,不对朝阳,咋只有场长他们,没你这个最主要的功臣呢!”
不过他这话刚说完,王景琨抬眼看了一下平静的江朝阳,继续说道。
“另外,决定对江朝阳同志予以全局通报嘉奖一次,另奖励其英雄牌钢笔一支、笔记本一本,棉大衣一件。”
“评为密山农垦局一九五六年度先进工作者,事迹记入个人档案。”
话音刚落,掌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