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土垄整整齐齐。
最靠里的小菜苗已经抽出一掌高,叶片绿得发亮,灯泡在上头吊着,昏黄的光落下来,把水珠照得像碎玻璃。
赵红梅蹲在土垄边,手里拿着小木签,一棵一棵地看。
她以前是个嘴快手快的人,干活很利索也拼命,但绝对谈不上多细。
现在不一样了。
她蹲在那里,眼睛不放过一片叶子,指尖轻轻拨开土面,看根茎颜色,看土是不是板结,看叶片有没有发黄。
旁边还摆着一个小本子。
上面写着日期、温度、浇水次数、灯泡补光时辰。
字不算漂亮。
但一行一行,整齐得很。
苏晚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立刻开口。
赵红梅听见动静,回头。
“晚秋,你来得正好。”
她站起身,膝盖上沾着土,自己也没顾得拍。
“你看看这批小白菜,长得最快。”
“还有那边几垄韭黄,虽然不见光,但根还挺硬实。”
顾晓光蹲在炉子边,正在往小铁桶里翻堆好的肥土。
听见这话,他立刻抬头。
“红梅,你得说清楚,长得好归长得好,可这里头有我顾晓光一半功劳。”
赵红梅头都没回。
“一半?”
顾晓光把铲子往桶上一搭,挺认真。
“最少三成。”
边上有队员噗嗤笑出声。
“你不是说一半吗?”
顾晓光脸不红。
“我这是谦虚。”
“做人不能太满。”
赵红梅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你那肥料要是再臭一点,别说菜苗,人都得倒。”
顾晓光立刻急了。
“臭说明有劲!这叫发酵!”
“朝阳说的,肥要沤透,不能生上地。”
苏晚秋也笑了一下。
这一笑,温室里那点紧绷的气氛才散开。
她走到赵红梅身边,压低声音。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场长他们要回来了!”
赵红梅手一顿。
顾晓光也立刻不装忙了,铲子啪地一声掉进桶里。
“场长?还有朝阳一起回来的?”
“啥时候到啊!下午能到吗?”
“我可得让他看看我的新肥料室!”
苏晚秋摇头。
“还在路上。”
“押送农机回来,雪路慢行,估计五天。”
温室里一下安静。
“农机?”
“是拖拉机吗?朝阳他们真采购回来拖拉机了啊!”
周围几个在浇水的队员立刻凑了上来。
赵红梅低头看着那几垄菜苗,又抬头。
“还要回来五天?”
“嗯。”
“那正好。”
赵红梅把小本子合上,转身蹲下,伸手指了指最里面那一垄。
“这一批不能全摘。”
“挑最壮的,留根,摘外叶。”
“等他们回来当天,咱们至少能凑一大盆青菜。”
顾晓光立刻凑过来。
“吃锅子?”
赵红梅看他。
顾晓光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苏晚秋看着那一片绿。
这片绿不多。
放到关内夏天任何一户人家菜园里,可能都不算什么。
可在北大荒十二月的雪窝子里,这几垄菜像硬生生从冬天嘴里抢出来的东西。
每一片叶子背后都有夜里添柴的人,有蹲在土垄边记温度的人,有被熏得眼泪直流还要往肥堆里翻料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叶尖上的水珠。
水珠滚下来,落进土里。
“红梅姐,回来那天,这棚子你自己带人开。”
赵红梅抬头。
“行,也让其他人看看,朝阳当初画的火锅年夜饭,我会帮他实现的。”
苏晚秋跟赵红梅对视一眼,两人笑了一下,临掀开帘子前,还能听到顾晓光的嘀咕。
“什么叫你会实现,我的功劳呢!”
“我的功劳可不少,红梅,现在菜长出来了,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跟朝阳汇报的时候,可不能忘了提我啊!”
“没有我的粪水,这菜怎么能长这么好嘛!”
“这都是我的功劳!”
最后在顾晓光的嘀咕中,苏晚秋笑着把脸埋进围巾里,往牲口棚那边走。
不过刚走了一半,就听到远处一个厂房响起一声炸开的欢呼。
“我靠,真亮了!”
“我们成功了!”
紧接着是乱糟糟的脚步声。
“别挤!别挤!线头别碰!”
“严景,你看电表!电表!”
“孙建明,稳住,稳住!”
“等我!”
听到呼喊声,苏晚秋心里一跳,快步推门进去。
电机厂房里温度不高。
几个灯泡吊在梁下,墙边摆着绕线机、冲压台、校正架,铜线和绝缘漆的味道混着机油味。
吴德厚站在最里面,手背在身后,脸绷得很严,可眼角已经压不住。
严景半跪在木架边,手里还拿着扳手,明明天气很冷,可是他额头全是汗。
孙建明握着摇柄,袖子卷到小臂,脸上被炭灰和油蹭了两道。
桌上,一个小灯泡亮着。
不算很亮。
甚至因为电流不稳,灯丝还在微微颤。
可它就是亮着。
厂房里十几个人盯着那点光,眼睛都像被点着了。
严景喉结动了动,开口问道。
“吴师傅……这个发电机是不是成了?”
吴德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过去,弯腰看接线,又看线圈,再看旁边手写的记录。
“电压不稳,绕组还有发热,轴承配合也粗。”
严景脸上那点光一下黯淡下去。
吴德厚抬头。
“但确实能发电了。”
“等封装好之后,接上水轮机就能发电了!”
“能发电了!”
这四个字出来,一群人顿时互相拥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