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礼想了想。
“大兴屯最近,但是沟里的路被雪堵了,你们那个大铁牛开路过去也花了两个钟头,人跑回来怎么着也得三四个钟头。”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石砬子那边走的是沿江的老路,平时脚程快的话三个多钟头,现在积雪厚,估计得五六个钟头才能到。”
“松花岭最远,在山里头,平时都得走大半天,这种天气就更不好说了,晚上应该能回来。”
王振国心里大致有了底。
“那就是说,最快中午前后能有第一个消息,最慢的可能得到天黑甚至明天。”
赵有礼点头。“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等消息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可真干等着的时候,每一分钟都跟熬鹰一样。
王振国把空碗递给旁边的留守人员,转身走到牲口棚那边。
公社这边的损失虽然比下面屯子轻不少,但也够呛。
因为这个年代大部分都是茅草顶,几乎三分之二的房子都不同程度受了损,有几间直接塌了半边,好在人都提前转移了,没出人命。
不过牲口棚里现在挤了上百号人,地上铺的全是草帘子和碎秸秆,空气里混着牲口的膻味和人的汗味,闻着就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王振国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围着一堆快灭了的炭火在烤鞋垫子,看见他进来纷纷招呼。
“王书记,吃了没有?”
“吃了,你们怎么样?冷不冷?”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太太摆摆手。
“不冷,就是味儿大了点,这牛圈里的味道冲得慌。”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了挤位置,帮王振国让出一个能站的地方。
“王书记,下面屯子的人啥时候能有消息啊?”
“我娘家人都在大兴屯呢,一直没信儿,可急死人了。”
王振国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有消息了马上通知你们。”
年轻媳妇嘴上应着好,手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王振国没有在牲口棚里多待,转身出来的时候,呛了两口冷风,倒觉得肺里头清了。
他在打谷场边上来回转了几圈,把留守的人手重新安排了一下。
帐篷那边的柴油发电机还在突突响着,灯泡白天没开,省油。
赵有礼那边组织了一帮社员在修补几间受损较轻的房子,敲敲打打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着。
太阳爬到正当头的时候,王振国正蹲在灶台边上帮忙添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又碎又急。
一分场留守的一个老兵最先看见了来人,扭头喊了一嗓子。
“书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
王振国扔下手里的柴棒站起来,眯着眼往西边看。
两个穿着破棉袄的民兵正踩着深雪互相扶着往这边赶,跑两步摔一下,爬起来接着跑,棉帽子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等人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弯腰喘气的时候,王振国已经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跟江朝阳那一队去大兴屯的民兵。
赵有礼也从房子那边跑了过来。
“老马?你是昨天出去的,怎么今天才回来?大兴屯那边啥情况?”
被叫做老马的民兵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冻得发青发紫,说话的时候上牙直打下牙,并且带着哭腔。
“书记,大兴屯……大兴屯没了啊!”
“大兴屯被雪崩全埋里头了!”
赵有礼的身子往后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老马捏着拳,把头低下去,声音开始发抖。
“我昨天去了之后,整条沟都被雪灌满了,从沟口到里头全是雪,全是雪,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
“我到那边的时候,房子一间都看不见,连他们烟囱也看不见了。”
“连他们屯子那些狗都一声不叫。”
“然后我先爬上山坡,想从上面下去看看,结果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才走了几步整个人都陷进雪里去了,我找了根棍子试了试最浅的地方都有三四米深,我根本进不去。”
“最后我又在山上他们的猎屋转了一圈,我想着,万一老尤他们提前带人出来,搬到山上去呢。”
“可是那边也没有人,然后我在猎屋扛了一夜,下山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三江队长他派人回来,我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听完这个消息之后,赵有礼两条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冰碴子上差点摔坐在地上。
王振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赵书记,先别急,只是他没看到人而已。”
赵有礼被扶着站稳了,可脸上的血色已经全没了。
“老尤他们,几十户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边上那个年轻民兵摇了摇头。
“书记,我走的时候还没往里面挖,江同志和队长让我先把消息送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江副场长说的原话是,让书记们先知道这边情况,后面有进展他会再派人送信的。”
赵有礼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的一个绳头使劲往下拽了拽。
王振国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赵书记,人还没挖,情况不一定是最坏的。”
“说不定他们还在屋里躲着呢!”
赵有礼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对着那条通往大兴沟方向的雪路站了好一会儿。
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那是遇到雪崩了!”
“木刻楞扛不住的!扛不住的!”
这话说完,旁边牲口棚里一个年轻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隔着十几步远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子,安安静静的。
在消息传开之后,打谷场上不知不觉也安静了下来。
修房子的锤子声停了,灶台那边添柴的手也停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牲口棚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三三两两站在打谷场边上,没有人大声说话。
一个老社员坐在粮垛边上,旱烟锅子举到嘴边,想了想,又拿出点烟丝洒在雪地上。
“老尤啊。”
他就说了三个字,然后狠狠吸了一口。
王振国把回来报信的两人安排到帐篷里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之后,走到赵有礼跟前。
赵有礼回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哭是不能在社员面前哭的。
“王书记,你说那么厚的雪,底下真能有活人吗?”
王振国沉默了几秒。
“朝阳说过一句话,只要没有亲眼确认,那就不算没希望。”
赵有礼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信你们。”
下午将近三点钟的时候,第二个消息到了。
这一次赵有礼忐忑的看着那个回来的社员,生怕对方说出又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不过跟着李长明去石砬子的猎手社员,看起来要比之前稳重多了。
不急不慌,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到打谷场中间,才开口说话。
“书记,石砬子没大事。”
赵有礼攥着绳头的手松了一下。
“慢点说,到底什么情况。”
猎手把棉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
“人都活着,一个没少。”
他先把这句话搁在前面,然后才说后面的。
“房子倒了七八间,都是老房子,柱子朽了扛不住那么大的雪。”
“受伤的有十几个,骨折的两个,都不重。”
“就是存粮损失了不少,有几户人家的菜窖压塌了,冬储的大白菜怕是留不住了。”
赵有礼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只要人都活着,粮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经过上一次大兴屯全屯子被埋,他觉得只要人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
王振国在旁边问了一句。
“李长明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支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