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好几个搪瓷脸盆,白底印着大红牡丹花的那种,跟我公社二婶结婚时从县里买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可是花钱找了供销社的人特意留出来,最后才买到的呢!”
巴图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乌兰又捅了他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
“你听没听我说话?”
“还有一个暖水壶!”
“铁皮的,外面印着竹子,可好看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
“我问了那个唐同志,他说暖水壶要工业票加钱,搪瓷盆要钱就行。”
“关场长今天不是说了吗,工分能换工业票。”
巴图这回彻底醒了,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
“你想买暖水壶?”
乌兰点头,在黑暗中点得很用力。
“咱们从来没有过暖水壶,以前在屯子里烧了水就得赶紧喝,要么就得一直烧着,不然放一会儿就凉透了。”
“你看人家农场的人,宿舍里都摆着暖水壶,随时都能喝上热水。”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变了,带上了一丝心疼。
“还有娃子的衣裳,你看看他身上穿的,都是鱼皮缝的补丁摞补丁了。”
“我要是能换到布票,扯上两尺布,给他做件新罩衣,还有你那件皮子多久没换过了。”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
“那得多少工分?”
“我不知道,明天族长跟他们定了标准就知道了。”
乌兰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变得柔和下来。
“不过不管多少,咱们两口子一起干,肯定攒得快。”
她想了想又说。
“我会鞣皮子,今天我听那个苏队长说,他们场里人冬天干活手都冻裂了,就是因为棉手套不挡风。”
“想跟我们学做皮闷子,你说算不算技术活?”
“工分是不是能高一些?”
巴图这回认真想了想。
“应该算,乌日根师傅打铁肯定算技术活,你鞣皮子的手艺在咱们屯也是数一数二的,没道理不算。”
乌兰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当家的。”
“嗯?”
“你说咱们能在这住多久?”
巴图没有马上回答。
乌兰接着说。
“赵书记说的是等开春公社房子建好了就回去。”
“可是你想想,咱们大兴沟那个地方,赵书记也说了不能再住了。”
“就算公社给建新屯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翻了个身,面朝巴图。
“而且就算建了新屯子,能有这边好吗?”
这个问题巴图回答不了。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供销社开在家门口,走几步路就能买到针线布匹。
宿舍里有火墙有电灯。
食堂里顿顿有热饭,大宿舍也有单独灶台可以自己做,温室里大冬天还能种出绿菜来。
更别说还有夜校,孩子们能免费跟着认字读书。
这些东西,别说大兴沟了,很多东西就是公社那边也没有。
乌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更轻了。
“我今天听那个女同志说,他们场里的职工每个月都有国家发的工资和票据。”
她停了一下。
“当家的,你说咱们娃子要是好好读书,以后能不能也加入农场当工人?”
巴图愣了一下。
“当工人?”
“对啊,每个月领工资,领票据,旱涝保收还体面。”
乌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憧憬。
“以后他就不用跟你一样,每天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也不用跟你一样,每次上山我都担心你哪天上山回不来,到时候我们娘俩怎么活。”
这话一出。
巴图躺回去,两手枕在脑后,盯着看不见的房梁。
他想起了大兴沟。
想起了以前每年冬天都要担心的事情,担心柴够不够烧,粮够不够吃,雪会不会太大压塌房顶。
然后他又想起了今天。
暖和的火墙,头顶的电灯,食堂里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供销社货架上那些以前只有去县里才能见到的东西。
以前不知道还好,可是现在他确实不想让孩子走他的老路。
“当家的,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乌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软绵绵的。
巴图没回答。
他伸手感受着身下暖暖火炕传过来的暖意。
又伸手摸了摸旁边孩子软乎乎的小脑袋。
“不是梦!”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搂住媳妇。
“睡吧,明天我去找族长,问问什么时候能出工。”
“到时候让娃子跟着好好识字,就算不能当农场工人,也能在公社找个轻松活干。”
“嗯!”
乌兰嗯了一声,往他那边靠了靠。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封住的火墙里的柴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这是大兴屯四十二口人,在一分场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漏风的棚顶,没有冻得睡不着的寒夜,没有对明天的恐惧。
有的只是暖和的炕,头顶随时能亮的灯,和一个期望孩子读书找到体面工作的梦。
第334章 朝阳,你说我们分场什么时候会有自己的小孩子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爬出来,营区的雪道上就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动静。
不是分场自己的车。
声音从西北方向来,沉闷粗重,一听就是总场那边的大车。
程垦刚从食堂走出来,听到动静,立马伸着脖子往外望了两眼。
一辆卡车从雪道那头冒着黑烟开过来,驾驶室门上刷着总场的编号。
等车停在营区门口的时候,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人。
程垦眯着眼认了两秒,一拍大腿。
“郑连福!”
郑连福搓着手往这边走,鼻尖冻得通红。
“老程,你们场长呢?”
“在场部那边,我去给你叫。”
程垦嘴上说着去叫人,脚步却没着急迈出去,反而两只眼睛在郑连福身上来回扫。
总场这时候派人过来,他又不是第一天当兵了,一看就知道有任务。
一想到前面场长说的要去小佳河公社支援,他用脚底板想也知道是啥情况。
听到这话郑连福直接摆了摆手。
“不用,我直接过去就行,你忙你的就行了。”
等郑连福往连部方向走了之后,程垦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转身就往自己宿舍小跑过去。
进了门,直接把铺盖叠起来,三两下用背包带扎起来。
旁边铺位上正叠被子的王勇看着他一通忙活,手停了下来。
“程班长,你干嘛呢?”
程垦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腰板挺得笔直。
“总场来人了,十有八九是有出发任务。”
“前面的救灾我老程没赶上,这回不管去哪,我程垦可都得第一个报名。”
说完拎着背包就往外走,经过隔壁铺位的时候,还故意放慢了脚步。
石卫国正坐在炕沿上织围脖,头都没抬。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