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653节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说公社那边房子修好了,有剩余的,让我们可以回去了。”

  这话落地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先是安静。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巴图第一个开了口。

  “回去?回哪去?”

  他的声音有些急。

  “大兴沟赵书记不是说了不能再住了吗?回公社那边给我们建新屯子?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乌兰在旁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小声点,孩子刚睡着。”

  巴图把声音压下来,但语气没变。

  “你说回去能住在哪?住那种临时修补的土坯房?顶上糊层泥就算完了?”

  他往头顶一指。

  “我们现在住的什么条件你看看,火墙、电灯、还有供销社。”

  “我昨天才给你换了个搪瓷盆你就忘了?那是你做了半个月皮闷子攒的工分换的。”

  乌兰没接话,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边的新搪瓷盆。

  白底红花的,跟她二婶当年结婚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另一个年轻猎手也跟着说。

  “就是,我们在这边干活有工分,工分能换票,票能买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

  “回公社那边呢?有什么?”

  “同样是干活,在这边的工分可比公社那边值钱多了。”

  靠窗那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手一直没吭声。

  他是大兴屯最老的猎手之一,胡子花白,手背上全是陈年冻伤留下的疤。

  听到这里,他磕了磕手里的旱烟锅子,终于开了口。

  “值钱?”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往窗外一努嘴。

  “那你算没算过,咱们赫哲人往上数几辈子,什么时候靠拿工分过日子了?”

  巴图一噎,没接上话。

  对方把旱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

  “我不是说这边不好,这边确实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可你们想没想过,咱们在人家地方住的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地方。”

  “猎场呢?河道呢?你们谁去看过?”

  他把烟锅子往怀里一揣。

  “我上个月跟尤族长带着他们的人上山看过一次地形,那边山里的猎物确实不比大兴沟少。”

  “可问题是那是人家的山。”

  “你在人家的山上打猎,你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今天人家让你打,你就能打。”

  “明天人家说不让了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年轻猎手的表情都变了。

  巴图张了张嘴。

  “那他们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老猎手打断他,“你跟人家认识几天?”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乌兰搂紧了身边的孩子没吭声。

  过了几秒,另一个中年妇人小声开了口。

  “可孩子们在这边读书读得好好的,我家娃子都攒了七朵小红花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回公社那边,公社小学倒是有,可是老会计自己也就只认识几个字,哪像人家这边这些有文化的人教得好啊!”

  “而且还得找公社的姻亲借宿、我们还得额外给口粮!”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额尔敦没看她,而是看着尤清海。

  “族长,你说句话吧。”

  尤清海一直坐在炕头最里面的位置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的,是从大兴沟仓库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一副老旧的鱼皮手套、一把用了三十年的鱼刀、还有一小卷他父亲留下来的桦树皮地图。

  他的手搭在布包袱上面,五指微微收紧。

  “你们都说完了?”

  屋里没人吭声。

  尤清海的目光从年轻人扫到老猎手,又从老猎手扫到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额尔敦说的对不对?”

  他看着巴图,巴图低下头。

  “对。”

  “那乌兰她们说的对不对?”

  额尔敦沉默了一下,没接话。

  尤清海点了点头。

  “都对。”

  他把布包袱上的结解开,又系上,手指头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着。

  “猎场和河道是咱们的根,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大兴沟那边是当初赶走鬼子之后,我带你们找的定居点,那地方每棵树我都认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现在大兴沟没了,就算等雪全化了,你敢保证后面不会再出现这种罕见的大暴雪?”

  “这一次我们能活下来,下一次还能这么好运吗?”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叫额尔敦的老猎手把头扭向窗户那边,嘴唇紧抿着。

  尤清海接着说,声音沉沉的。

  “赵书记说给我们腾房子,我信他是好意。”

  “可你们自己想想,公社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条件。”

  “石砬子和松花岭两个屯子的人跟公社原本几个屯子缩在一起住着,他们自己都还没缓过来。”

  “再塞进去我们四十二口,日子也会越过越难。”

  额尔敦这时候回过头来,语气有些硬。

  “当初赵书记安排我们过来,是暂时安置,现在人家房子修好了叫我们回去,我们赖着不走,像什么话?”

  “人家公社的人还不得说我们忘本了?”

  尤清海没有接着解释。

  他低下头,两手撑着膝盖,看着布包袱里露出来的那把鱼刀。

  刀柄上缠着旧皮绳,是他年轻的时候亲手磨的,跟着他走了几十年的江面和山路,甚至还捅死过好几个小鬼子。

  尤清海的手慢慢从鱼刀上移开。

  “我们忘不忘本不是别人说的,是我们自己到底有没有忘。”

  “我们的本从来不是一个地方,是我们族人传承下来的山林间的狩猎能力,是我们河里的捕鱼技术。”

  “这样吧!容我想想。”

  “我明天也跟他们分场的领导商量一下,再问问朝阳有没有办法。”

  “今天都早点睡。”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没有拍板,没有表态。

  巴图还要说什么,被乌兰拉了一把袖子,闭上了嘴,随后带人离开。

  额尔敦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羊皮褥子一拽,沿着炕背身躺了下去。

  人群散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尤清海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鱼蛋。

  小家伙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有一些小声的呓语。

  尤清海把被角给他掖了掖,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正对面那面结实的砖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老人的目光停了很久,像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大兴沟那条被大雪覆盖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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