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牵着牛车,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秀芬母女。
江朝阳和尤清海往公社办公室那边走。
还没到门口,赵有礼就已经收到消息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稍微新一点的棉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提前得了消息收拾过的。
看到江朝阳和尤清海一起来,赵有礼的脸上先是一喜,然后目光往他们身后扫了一圈。
没有看到其他大兴屯的人。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哈哈,朝阳同志,尤老哥,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过来了,快进来坐!”
进了办公室,赵有礼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
他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先开口了。
“朝阳同志,其实不用你单独送人过了,其他人是在后面收拾东西吧!””
他的语气很期待,但眼睛一直在尤清海脸上找答案。
尤清海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急着说话。
江朝阳知道这时候不能让场面冷太久,直接开口。
“赵书记,其实你误会了,我可不是送人的,是有其他人来跟您正式谈的。”
一听这话,赵有礼心里咯噔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些。
“朝阳同志,你们都帮了我们这么多了,有事你就直接说就行。”
“老尤,那你这是先来看看房子质量?”
他说着拍了拍桌子。
“尤老哥你放心,公社这边肯定检查过的,你放心回来之后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公社不会亏待你们。”
江朝阳跟尤清海对视了一眼。
尤清海把碗放下了。
“赵书记。”
赵有礼愣了一下,手里握着茶缸的手下意识握紧。
“你的好意我领了,我也知道你提前把房子腾好了,费了不少心。”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们族里商量过了,大兴沟不能再回去了,公社这边也不准备回来了。”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有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灭的火柴,心里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尤清海脸上移到江朝阳脸上,又移回来。
“尤老哥,这,你们不回来,那你们要去哪?”
尤清海看向江朝阳。
江朝阳放下碗,从褡裢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赵书记,大兴屯的原址不具备重建条件,这个您比我清楚。”
赵有礼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大兴屯的村民在我们一分场附近重新选址建村。”
赵有礼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朝阳同志,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
他搓了搓手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但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想想,前阵子我当着全公社的人说了,给大兴屯腾房子,让他们回来。”
“社员们腾屋子、挤铺位,没一个说二话的。”
“现在你告诉我人不回来了,我怎么跟底下人交代?”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有一个,大兴屯四十二口人的户籍在我这里。”
“人住在你们农场边上,可上面查人口、查生产指标的时候,我这是报人还是不报人?”
“报了,人不在,上面要来核实怎么办?”
“不报,那不就是瞒报?”
这两个问题一出来,确实不是推脱。
“赵书记,这两个问题其实不矛盾。”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腾出来的房子不会白腾。”
他把手指往桌上一点。
“我相信,自从石砬子和松花岭的人搬过来之后,他们不也挤着嘛?”
“完全可以让他们住得宽松一些!”
赵有礼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下。
“第二条,他们的户籍不动,行政关系也不动。”
“大兴屯新村只是换了个地址,人还是你们公社的人。”
江朝阳从文件里抽出一页。
“这是我们总场那边的回电,同意大兴屯村民在一分场附近选址建村,行政归属依然在东安公社名下。”
“上面查人口,您就报新地址就行了。”
“不是瞒报,就是单纯的迁址,灾后重建迁址,天经地义。”
“而且我们农场也会和你们县里接洽,你直接正常往上报就行。”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赵有礼接过那页纸,看了看上面的电报内容和总场的批语,手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心里松了很多,最起码不用让他扛。
不过他没有马上表态。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他才抬起头,看着尤清海。
“尤老哥,你真想好了?”
尤清海的声音很平。
“老赵,我跟你认识十多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有礼摇了摇头。
“没有。”
尤清海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兴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族里走了这么多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剩下这四十二个,我得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公社这边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
“但你也知道,把我们在现在的条件下硬塞回来,双方的日子都会变得更难。”
“甚至公社的日子也会变难。”
“毕竟多一个屯子,周围屯子就得少分一块猎区,少分一条河道!”
赵有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因为他知道尤清海说的是实话。
公社现在自己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多四十二张嘴,不是不能养,但确实就得更吃力。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又把那页纸放到桌上,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团结新村,象征团结!”
“行,迁址的事,我原则上没意见。”
他看着江朝阳。
“但有一条,你们得帮我把手续走利索了。”
“到时候县里要是问,我得有东西拿出来。”
江朝阳点头。
“这个您放心,总场那边已经跟县里打过招呼了,手续上不会卡。”
赵有礼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不太痛快。
不是因为迁址的事情没谈妥,而是他有更深的担忧。
他搓了搓手,盯着桌面上的纹路。
“朝阳同志,我问你句实在话。”
“您说。”
“大兴屯搬走之后,跟我们公社还有来往吗?”
他抬起头。
“我是说,以后他们在你们那边过日子,想买东西去你们供销社买,让小孩读书去你们那边。”
“时间长了,他们户籍虽然在我公社挂着,可人心就不在这边了。”
“那我这个公社书记管的是个啥?”
“就管一串名字?”
说完他表情还有些苦涩。
“说实话还有其他屯子!这段时间也有一些说大兴屯过去是享福去了。”
“这也是我想着快点把人接回来。”
“结果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