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亲爹也不过如此吧!
别说向俊轩了,江朝阳自己也有点发蒙。
他看着郑怀远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不安。
不妙!
太不妙了!
这感觉完全不对劲。
他了解的郑怀远,说是老狐狸确实有点过了,但要说他是个傻憨憨,那绝对不可能。
如果只是几百斤稻种,江朝阳觉得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太顺了。
简直顺得不像话。
他在北大荒混了一年多,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痛快答应事情的?
哪怕是林秉武那种自己人,哪怕总场自己就有,在听到十万斤稻种都得先跳脚骂一顿。
然后才能不情不愿,讨价还价的支援一些。
郑怀远这边倒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什么都答应了?
江朝阳咽了口唾沫。
“郑主任,您这是认真的吗?”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会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郑怀远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朝阳。
“没有什么别的,我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江朝阳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
郑怀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朝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九三农场会全力支援你们这次水稻种植,人力、稻种、经验都可以提供。”
“但是朝阳你得留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朝阳眨了眨眼。
“我?”
郑怀远转头看向向俊轩,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认真。
“向副局长,我跟您商量个事。”
他伸出两只手。
“我们这边出十个精通寒地水稻的技术员,从育种到种植全套的人才,外加十万斤稻种和所有的种植培育经验。”
他把左手抬了抬。
“我们支援那么多人,你们就支援我们一个人就可以!”
说完右手也往上抬了抬,指了指江朝阳。
“这很划算吧?”
江朝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郑怀远居然来这一手。
向俊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郑怀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看了江朝阳一眼。
“走吧。”
郑怀远志在必得的笑容僵了一下。
“诶诶诶,向局,这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走呢?”
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挡在门口的方向。
“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嘛,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向俊轩的脚步没停,声音平直得像一块铁板。
“我们是来请求地方农场支援的,不是人口买卖。”
他走到郑怀远面前,跟对方对视了一瞬。
“这没有谈的必要。”
说完侧身绕过郑怀远,伸手去拉门把手。
郑怀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看着向俊轩拉开门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起身的江朝阳,心里顿时嘀咕一句。
得,传的果然没错。
然后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按住了门框。
“向局,我话没说完呢!怎么就先急着走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轻松。
“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郑怀远换了一种语气,声音里带着诚恳。
“向局,你也在这边干了那么多年,这边农场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他松开门框,退后一步,给对方留出空间。
“你走了以后,这边确实没有垮。”
郑怀远看出了机会,继续说。
“但三家农场合并之后,摊子铺得太大,人也多了。”
他靠在墙上,两手插进口袋里。
“光是去年一年,省里又安置了一批转业的残疾军人及其家属过来,各个厂子的职工名册一下子多了好几百号人。”
他苦笑了一声。
“你当年搞起来的那些厂子,被服厂,修配厂,白酒厂,当时的产能是按照当时的人数设计的。”
“现在人多了将近一倍,活还是那么多活,产出还是那么多产出。”
“原本能盈利的厂子,立刻就有点开始入不敷出了。”
他抬起头,看着向俊轩的背影。
“如果不找,一些家庭就全靠男人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可孩子越生越多,住的地方越来越挤。”
“有的三四个家庭挤在一间宿舍里,中间拉个布帘子就算隔开了。”
“我也想建新的家属院,但钱从哪来呢?”
“毕竟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停了一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向局,你以前也是农场的老人了。”
“你就忍心看着这些家底越过越难,看着当初你带着弟兄们开出来的农场越走越往下走吗?”
这话听得江朝阳有些无奈,郑主任的道行是越来越高了啊!
还越走越往下。
这毕竟是全省有数的大农场,江朝阳相信困难肯定是有的。
但要说就过不下去了,那纯纯的扯淡。
他才不信这边的人这么娇贵呢!
如果这都活不下去,他们那边就全抹脖子算了,因为他们那日子更苦更难。
不过这话对他没啥用,可是对有些人却有用。
毕竟江朝阳对于这边的农场没有那种感情,但是向俊轩是真的带着农场一路走过来的。
就像江朝阳对一分场一样,这种都是有特殊感情的。
向俊轩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嘴唇抿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都已经调走了。”
郑怀远摊了摊手,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我怎么可能不想办法?”
他指了指礼堂的方向。
“我在里面说的那些话,你们前面应该也听到了。”
“我是一天三顿讲,早上讲,中午讲,晚上还得讲。”
他用手搓了搓脸。
“可那帮人,你多少也知道,让他们种地,没问题。”
“你让他们自己想方向,搞产业,那是真的一窍不通。”
“我布置下去的作业,交上来的东西我都没法看,全是空话套话,甚至就是照抄报纸上的话。”
“那要是有用我还用他们吗?”
他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来。
“我也去省里求人了,想要几个懂工业懂经营的人才。”
“结果省城各个大学的人才都紧巴巴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就被那些厂子预定完了。”
“我们这种地方,根本就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