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得去看看。”
“最近水越来越大了。”
“要不是我们每天都给几百亩秧田换水,晒水池都装不下,你们得尽快合拢水库了。”
“不然你们临时建的那些导流沟水量越来越大,肯定会溢出来冲向你们营区的。”
江朝阳点点头。
他知道春融已经接近临界点了,除非立刻来一场倒春寒,不然往后每一天,水量只会一天比一天大。
可是对他们来说,真来倒春寒反而更要命,毕竟草席虽然能起到保暖抵御夜霜的作用,可这玩意毕竟不是塑料薄膜。
普通晚上还能抗一抗。
真遇到倒春寒,秧苗田绝对会损失惨重。
一边是今年的粮,种不成后面就勒住肚子过日子,一边是今年的水,挡不住估计就得泡水里睡觉了。
对他们来说,哪边都不能丢。
看着江朝阳凝重的表情,肖明也知道现在事情的紧急。
“朝阳,我们先上山看看,万一是你们山塘最后合拢的动静呢!”
江朝阳深吸一口。
“也对,确实有可能是山塘合拢,如果那样今天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说完立刻带人往团结新村后山赶去。
两公里路,以前十几分钟的路,这次泥泞的道路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越往山脚走,此时水声越清楚。
不过到团结新村扎营的地方时,一群人却有点愣神,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甚至连公社的营地都不见了。
“人呢!”
“怎么连后勤人员和公社的人都不见了。”
肖明走到原本架锅地方看了看。
“是拔营走的。”
“看样子应该是直接上山了。”
说完看了看脸色紧绷的江朝阳。
“朝阳,应该没事,我看应该是节省时间,就把整个营地都搬上去了。”
江朝阳点点头,这时候他也没有心思多说,直接朝着山上赶去。
越靠近山口,水声越乱。
临时导流沟被冲宽了。
原本只有一尺多深的沟槽,如今两侧雪泥塌进去,沟底露出石头,水从石头上翻过去,卷着碎冰往山下的方向冲。
几处弯道被水顶得发白,沟沿已有溢出的痕迹。
要是再涨,水就会绕过导流沟往营区低处走。
那时候不一定成灾,却足够把他们刚修的路和地块冲烂。
江朝阳、肖明和其他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翻过最后一道坡坎,他看见了山塘坝口。
不过看到眼前一幕之后,江朝阳等人瞬间愣在原地。
久久说不出话。
他们眼前的景象里,既听不到热火朝天的干活声,也听不到水漫堤坝时焦急的筑坝声。
而是安静!
十分安静!
所有人都横七竖八的,或躺或坐,或背靠背。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没人打趣。
只有远处从各处汇聚的水流动静。
一股从西侧山沟冲下来,沿着王振国他们提前挖出的导流沟拐进山塘,浑黄的水头撞进坝后的低洼处,卷起泥沙,打着旋往里灌。
第二股水从更高的石坡下流下来,被几道木桩和草袋硬硬拦住,改道往山塘去。
第三股水还在远处,能听见它冲刷山塘里面雪壳的声音。
然后第四股,第五股,最终从四面八方在人力的作用下最终汇聚在一起,进入巨大的山塘里面。
这一切都告诉他们,水坝成了。
而周围这群同伴。
有的靠着木桩,有的躺在麻袋上。
就连后勤队的工棚那边,江朝阳也看到苏晚秋满脸沾着泥巴的跟后勤队几个女同志互相背靠倚靠在工棚里闭眼休息。
一群人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泥渍,甚至结成了一层硬壳。
没有声嘶力竭的让人顶住,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加油口号。
明明十分安静。
可在江朝阳眼里,却仿佛震耳欲聋。
他往坝前继续前进,近五百号人散布在坝体两侧的山坡上,工棚里,木桩后。
一个背靠着木桩的老兵,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
眼皮往上抬了抬。
看清是江朝阳以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干裂嘴唇下面一排发黄的牙。
那笑容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股终于可以歇下来的踏实。
第372章 劳动者一直都最美的,这时候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江朝阳站在原地,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他不知道这群人在山里连续干了几天几夜。
但他看得出来。
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扛过枪林弹雨,扛过行军冻饿,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肯定是累得不轻。
这绝不是熬了一个通宵能有的样子。
肖明跟在后面没出声,站在江朝阳身侧,看着满山横七竖八的人影和那座灰黄色的坝体,喉结动了一下。
走到水坝上之后。
江朝阳能感受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泥腥味和雪水的寒气,吹得坝肩上插着的红旗猎猎作响。
下方,坝体横亘在山口。
两侧爆破塌下来的山石堆成将近十米高的石墙,中间填了黄泥和碎石,外层又用木桩和草袋加固。
整座坝颜色杂乱。
黑色的花岗岩块夹着黄褐色的黏土,灰白的残雪嵌在缝隙里还没化完。
坝体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能看到镐头凿过的痕迹,有些地方是人手掌按出来的印子,黏土上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简陋。
可它结结实实地锁住了那道山谷。
当看到关山河靠在坝肩内侧一块大石头上,江朝阳直接走过去。
对方军绿色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旧大衣,此刻已经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黏着一层干硬的泥壳,有几处被石头刮出了口子,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花。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半张脸,能看见的部分,全是泥点子和疲惫。
江朝阳走到跟前的时候,关山河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周围的皮肤干得起了皮,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痂。
他看了江朝阳一眼,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般。
“朝阳,是听到刚才的动静了吧。”
他咽了一下,喉结往上滚了滚又落下来。
“那是老王带人去炸开最后一个堵水口了。”
说完停了停,像是在攒力气说下一句话。
“你还不放心我们?”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散。
就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了。
他抬起手,手背上全是泥和血口子混在一起结成的硬痂,朝山塘的方向指了指。
“十三米深,六百米长。”
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除非老天现在连下三天特大暴雨,不然这个山塘,肯定能稳稳帮咱们兜够这一冬的所有雪水。”
那只手又放下去,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你们那边怎么样。”
江朝阳看了看他的棉袄,看了看他眼里的红血丝。
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坝体两侧横七竖八的人。
那个刚来的时候,别人碰一下他大衣都嫌脏的孙建明,直接盖着一块沾满泥巴的麻袋当被子。
那个一开始背着手,张嘴就是一副老干部做派,干事只动嘴不喜欢动手的顾晓光,则浑身沾满湿泥地趴在自己膝盖上。
那个一来跟王勇想要比谁干活更猛的孙大壮,也跟着王勇互相肩膀靠肩膀,头靠头的依偎在一起。
后勤队的工棚那边,苏晚秋和几个女同志也都背靠着背挤在棚子里,眼睛微闭。
棉袄前襟到处都是水渍和黄泥。
她手边倒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洒干了。
江朝阳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关山河,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也成功了。”
“接近两百亩的稀播壮苗秧田,差不多能移栽六千亩大田的水稻。”
“光是六千亩水稻,明年最低就能收一百万斤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