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他转头冲田里吼。
“听见了吗?就这点了,全部插完,六千亩咱们就算插完了!”
这话一出,田里先是一静,随后欢呼声轰地炸开。
老兵们互相抱在一起。
也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揉着发酸的腰。
女社员们也直起身子互相看着彼此。
这十几天,她们晒黑了,手也泡皱了。
可是一个个眼睛都亮。
因为不是白干。
那一笔笔工分,已经都记在她们名下。
那是粮食。
是砖
是布。
是药钱。
也是孩子上学的底气。
插秧任务完成后,一千亩稻鸭共作试验田的准备,也进入最后阶段。
江朝阳把这一千亩试验田分成五十个生产单位。
每个单位二十亩田。
一间鸭舍。
三百只雏鸭。
一名全天照料的鸭倌。
每十个单位组成一个稻鸭生产小队,额外配两名机动人员。
五个小队合起来,正式组成第三支生产大队。
稻鸭生产大队。
队长由江朝阳亲自担任。
副队长是孙大壮。
孙大壮听到任命那天,愣了好半天。
最后,他一边傻乐,一边带着那些被选出来的人,更加努力、更细致地教他们怎么养鸭子。
进入六月。
入夏之后,天气开始快速升温。
厚重的棉袄、毛衣,在白天已经换成了轻薄一些的单衣。
江朝阳也跟关山河正带着这群老兵,在田里“吭哧吭哧”地挥汗如雨,为即将到来的鸭兵们,分开搭建散落田间的鸭舍。
木桩早就准备好了,一根根削得又尖又直。
关山河抡起一个巨大的木槌,双臂肌肉坟起,对着一根木桩的顶端,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木桩就陷进了湿润的泥地里一尺多深。
他旁边的几个老兵也有样学样,挥汗如雨,动作里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
这时候偶尔有老兵们擦汗,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帮忙用树枝和秸秆在木桩之间编织围栏的女社员们。
程垦得意地昂着头,抬头挺胸地喊道。
“朝阳,要说还是这活儿干得得劲。”
“插秧那玩意儿,细手细脚的,干得人憋屈得慌。”
另一个老兵也嘿嘿直笑,说完还伸出手臂,露出上面黝黑的肌肉。
“可不是,老程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就咱这身板,就该干这种力气活。”
“不过我这一锤子下去,老程可比你稳多了。”
“稳个屁,咱俩比比。”
“比就比。”
关山河把木槌往肩上一扛,抹了把脸上的汗,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少他娘的扯淡,都给老子快点干。”
“前天局里回电说船已经出发了,鸭苗那边眼看这两天就要来了!”
“这鸭舍要是没弄好,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扔湿地里喂蚊子。”
话是这么骂着,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秧一插完,他总算找回了当队长的感觉。
要是不把秧插好,老是被一群女同志比下去,他总觉得自己说话都不硬气了。
这时候另一边的秧田里,正穿梭着一群轻盈的身影。
她们是女子插秧队里手艺最好的一批人,这几天也没回去。
于是就被单独编成了补苗队,任务就是负责在田间仔细巡查。
一旦发现漏插、漂秧或者缺苗的地方,就要立刻弯腰,用手把新的秧苗补插进去。
这项工作要比单纯插秧要求更精细,也更考验眼力。
这就更没有老兵愿意主动干这活了!
所以江朝阳跟王振国商量了一下,给补苗队的工分也比普通插秧要高一些。
崔贞淑就在这支队伍里。
她头上戴着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开始温热的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仔细。
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自己负责的这片水田。
每过一会儿。
她就停下脚步,弯下腰,从腰间的秧兜里摸出一株秧苗,手指灵巧地一拨,就稳稳地插进了那处空缺里。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亩田,巡查完了,没有一处漏苗。
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也照得她心里一片亮堂。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二十多天干下来,她记的工分,已经超过了三百个。
三百个工分,要是全换成钱,就是二十多块。
这笔收入,别说在公社,就算在县里,也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几个月了。
要是换成粗粮,按照七分钱一斤,能换到两百多斤苞米面,至于白面她就不考虑了。
农场领导做的白面疙瘩汤确实好喝,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饭了。
可是她很清楚,那并不是她现在能过的日子。
太浪费了。
连人家农场书记见了白面疙瘩汤,都全程黑着脸。
说着让朝阳同志做饭就是浪费粮食。
不过她准备只换一斤回去做面条,英子这么大了,还没吃过一顿纯白面的面条呢!
一想到这,她脸上的喜悦就再也藏不住了。
家里就能吃上饱饭,英子也能穿着新衣裳去学校里读书了。
她下意识地朝河对岸望去。
现在唯一让人惦记的,就是不知道供销社的新货啥时候能到。
她已经打定主意,大部分工分都要换成粮食,可心里也总惦记着,要给英子扯几尺粗布,再买几颗糖。
不知过了多久。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船鸣声,顺着河道,从遥远的下游传了过来。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一点点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似乎是刚刚从乌苏里江转入他们所在支流江面的船只发出的提醒声。
起初,大家只是愣了一下,以为是场里的船运队来回了。
毕竟他们这段时间的主要肉食供应都是船队的鱼获。
可紧接着。
“呜呜!”
又是两声更加清晰的船鸣,仿佛就在不远处。
这些田里所有忙碌的人,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时候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这肯定不是农场自己的船!”
“是船。”
“是外面的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田埂上,鸭舍旁,水田里,所有人都像听到命令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不见什么。
江朝阳听到这声音,心里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来。
放下手上扶着的木桩,轻松的说道。
“活先放一放,洗洗手,待会儿船到了准备卸货!”
这话一出,不少人直接放下手里东西就往码头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