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负责船这边的登记,我去仓库登记,然后咱俩最后对一对就行。”
“那就麻烦大家了啊!有事找他就行。”
“嗨,唐主任,你太客气了。”
看着唐主任跟这些人打成一片的样子。
这个年轻干部也深吸一口气,下一刻,语气带着谦逊道。
“麻烦大家等等,我这边登记完一样,你们就往船下运一样就行。”
……
场里熙熙攘攘热闹了一上午。
下午一点。
吃过午饭之后,供销社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木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前的小空地上,此刻早已经排满了长队。
不光是那些攥着工分条的女社员,就连许多农场职工也按捺不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崔贞淑被人群挤在中间,手心里那张薄薄的工分条,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既盼着赶紧轮到自己,又有点害怕真要走进去。
因为手里握着的,是她过去二十多天起早贪黑,弯着腰在泥水里一步步插出来的成果。
每花掉一分,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可一想到家里孩子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她又觉得很值。
随着前面的人流一点点松动,她随着人潮,一步步挪进了供销社。
一进去。
此时屋子里的景象让她瞬间花了眼,跟前面她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柜台上摆满了各种东西。
一摞摞崭新的搪瓷盆,雪白雪白的,上面还印着红色的牡丹花。
空气里弥漫着糖块的甜香、醇厚的酱油香,还有散装酒若有若无的酒香。
一切都那么有诱惑力。
最吸引人的还是柜台后面的货架上。
一匹匹崭新的布料整齐地码在货架上,有手工织出来的粗糙土布,工厂生产的细密洋布,还有带着小碎花的花布。
不光是崔贞淑,大部分女社员第一时间被这些布料吸引。
屋里的光线并不是特别明亮,可是在她们眼里,这些布匹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特别是那几匹带着小碎花的,更是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崔贞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柜台上摆着的布料边缘。
厚实耐磨的粗布,细密柔软的洋布,好看漂亮的花布。
这么些布料,一下子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狠心的对着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的售货员小孙说。
“同志,给我扯五尺这个花布。”
小孙点点头。
“嫂子等等啊!我先给这个嫂子裁完。”
小孙一边满头大汗地裁布料,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过好在有了第一次供销社开门的经验。
现在每次只放十个人进来,所以两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唐学义接过工分条,登记完毕。
那边的小孙也手脚麻利地量好尺寸,随着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崔贞淑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仅仅五尺花布,只能给孩子做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就这一下花掉了她将近一百个工分。
她清楚,这还是人家看在农场的面子上,票据这些都是人家农场按照普通价格抵扣的。
要是她们正常去买,黑市上的布票价格可不便宜,而且也未必能抢到珍贵的花布。
很贵,但是也很值!
她又走到卖酒的柜台前,看着那个大大的酒坛子,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忍着心疼买了一个小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给我打二两。”
买完这两样,她觉得自己兜里的工分已经轻了一大半,她已经不敢再看了。
不然她觉得自己一点工分都剩不下。
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跟她一起来的姐妹,正围在另一个柜台前,看着一盒五颜六色的花头绳,一个个眼睛发亮,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那头绳是花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红的、绿的、蓝的。
在她们这些常年灰头土脸的女人眼里,就像是天上的彩虹一样好看。
可是一根就要六分钱的工分。
六分钱的工分,都能换小半斤苞米面了。
大家就这么看着,谁也舍不得。
直到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嫂子忽然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放,大声说。
“我要买一根。”
“这钱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给自个儿买根头绳咋了。”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女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一拥而上。
“对,给我来一根红的。”
“我要那个绿的。”
崔贞舍也站在原地,此时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那些鲜亮的颜色,犹豫了很久,很久。
直到供销社里进来的这一批同伴都走了,她的声音才带着一丝颤抖。
“同志,给我三根。”
当她恍惚的走出供销社时,下一批人立刻迫不及待地进去。
外面的天光让她觉得有些晃眼。
她看着手里那三根小小的头绳,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悔。
不过最后眼神还是化作了坚定。
她准备一根给英子,一根给婆婆,还有一根,她想留给自己。
她想让自己的身上,也能带一点颜色。
.......
场部门口。
此时破天荒地摆开了四五张桌子。
王振国,关山河,江朝阳,还有李长明和赵志两个场委,一人守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
有的负责登记工分,有的负责秤粮食,有的负责数钱。
从供销社那边采购完的女社员们,正排着长长的队,等着结算最后的工分。
队伍里,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你准备换了啥?”
“我准备换二十斤苞米面,再给我家那小子换两块钱,他念书的学费都欠了好几个月了,也该交了。”
“你呢!”
“我就打了一斤酱油,就赶紧出来了,可不敢留在那边了。”
“我怕自己忍不住,家里的大部分工分都得留着换红砖呢!”
“去年那场大雪,咱公社这边的房子压塌了多少,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多攒点工分,盖个砖房,睡得也踏实。”
“还是你会打算,确实人家农场那房子,这几天住在里面打地铺都一点不冷。”
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排在后面的崔贞淑听到这话,也紧紧地捏了捏手里的头绳。
房子啊!
她以后的工分,可不能这么花了。
去年雪灾的记忆她也很深刻,公公的突然离去让家里一下子倒下大半。
所以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结实房子,对她来说,也是最重要的念想。
不过还好,还有机会。
人家农场说了,秋天她们还能来,多攒点时日,她们家也有机会住进砖房里的。
日子已经开始越来越好了!
随着队伍的前进,终于轮到了崔贞淑。
她紧张地走到王振国的桌子前,把手里的工分条和供销社开的条子一起递了过去。
“书记,您帮我看看,我这还剩多少工分?”
王振国接过条子,低头在账本上核对了一下,又拨了拨算盘珠子。
“崔贞淑,你总共三百零八个工分,供销社花了一百六十五个,还剩一百四十三个工分。”
他抬起头。
“剩下的,你是要换砖,换粮,还是换钱,或者先存着?”
崔贞淑想了想,小声说。
“我换三十斤苞米面,再换一斤白面,剩下的工分就先存在农场等换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