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自己,后面则跟着村里的狩猎队,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带队的,是村里除了尤清海外最有经验的老猎人,莫尔根。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年纪与石卫国相仿,但常年在山林里穿梭,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如岩石般的沉静。
一开始,对于队伍里多了江朝阳、王振国和石卫国这三个“外人”,他并无太多表示。
可几天下来,他看江朝阳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王振国和石卫国虽然是老兵,但在林子里,更多依靠的是军人的警惕和经验。
而江朝阳不一样。
他似乎对学习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莫尔根只教了一遍如何通过雪地上的蹄印,分辨狍子和野猪的去向和数量。
江朝阳下一次就能举一反三,甚至通过蹄印的深浅和间距,大致判断出猎物奔跑的速度和当时的身体状况。
江朝阳由于学得快,问得也多,每一个问题,都能问在点子上。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古老而实用的生存智慧。
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打到什么大型猎物,但江朝阳对这片山林的了解却越来越深。
他学会了分辨各种动物的足迹粪便,掌握了一些设置陷阱的技巧,甚至还发现了几处野兔和飞龙的栖息地。
甚至还逮了不少兔子、飞龙和傻狍子。
至于大型猎物,江朝阳也是第一次知道,大部分的狩猎队,除非是家里真饿到没有办法了,不然是绝对不会招惹熊跟老虎这种级别的猎物。
哪怕是野猪,两只以上也全都是避着走。
因为面对这些玩意,真就是擦着就伤,正中就死。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锻造与狩猎中,飞速流逝。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时候离别的日子,也近了。
六连那边需要的工具,已经全部打造完毕,甚至赫哲族捕鱼队自己的装备,也焕然一新。
第一批打造出来的,就是足够装备整个捕鱼队的三棱冰镩。
当那些造型流畅,闪烁着金属独有光泽的新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时,整个村寨的赫哲汉子都围了过来。
他们用粗糙的手指,敬畏地抚摸着冰镩上那三道致命的棱线,感受着穿杆卡口那严丝合缝的精密。
出发返回连队的最后两天,尤清海将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朝阳娃子,你们后天就要走了。”
“明天,咱们就用这身新家伙,去干一票大的!”
老族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今天咱们去黑鱼湖!”
“黑鱼湖!”
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赫哲汉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那是距离村寨足有二十多里地的一片水域,与大江的支流直接相连,水深,鱼肥。
但也因为路途遥远,冰层复杂,他们以前几乎不去那边冬捕。
因为以前没有新工具,大量的时间,都需要用在开凿冰眼上,稍微耽搁一下晚上就回不来了。
在北大荒零下三四十度的野外过夜,那就跟找死区别不大了。
尤清海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明天,就当是给你们提前送行!”
“我打算让你亲自指挥捕鱼队去拉一网。”
“这一网,就算是检验你这段时间的成绩了。”
“正好也让大家伙看看,咱们这新家伙,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前面的那种小野泡子里,那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冬捕,都是我们日常补贴点家用。”
“只有这种大湖,捕一次才是真正给家里储备过冬口粮的。”
江朝阳的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尤清海对他的最后帮助,让他提前熟悉并且积累,在这种宽阔水域冬捕拉网的经验。
“尤族长,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赫哲族村子都沸腾了。
整个捕鱼队三十多名精壮汉子,连同王振国和石卫国还有严景,都一起集合在村口。
七八架猎犬拉着的雪橇上,满载着装鱼的框子跟崭新的工具,这次直接带了一张三百米大拉网。
这次,江朝阳是真正的鱼把头。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尤清海递给他的冰钎。
“朝阳,你来指挥!”
尤清海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最后举起冰钎。
“出发!”
一群人在家人的注视下整装待发,一个个士气高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只有小鱼蛋是个例外。
他挂着两条晶莹的泪痕,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被自家阿妈死死拽着后脖领的棉袄,一边伸着小手朝队伍的方向高喊。
“朝阳哥哥,我也要去!”
“带上鱼蛋!鱼蛋帮你去捡鱼!”
带着稚嫩的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吹得七零八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队伍前进的脚步声中。
经过两个小时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走出雪原。
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湖面,毫无征兆地在眼前铺开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黑鱼湖。
即便是江朝阳,也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太大了。
视野的尽头,冰面与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无边无际。
这里的冰面或许是因为濒临大江,风力强劲,几乎没有什么积雪,湖面大片大片地裸露着。
冰层整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在微弱的晨光下,宛若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黑玉,幽深,神秘,深不见底。
江朝阳看着冰层下那密集如繁星、连绵成片的巨大气泡带,就知道,这下面藏着一个何等惊人的鱼群!
不过他没有急着下网。
他先是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赫哲族汉子,围绕着这片水域,仔细观察地形。
然后根据书本上看到的知识,结合尤清海传授的赫哲族世代相传的看冰经验,判断水流的走向,寻找水下的暗流,观察气泡带的分布和形状。
一个理论,一个实践。
一个来自科学的总结,一个源于千百年的生存智慧。
两者相互印证,筛选,将一个个可能性排除。
最终,江朝阳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区域。
那里冰层颜色深邃,气泡带密集而规整,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就是这里了!”
江朝阳指向脚下的冰面。
“所有人,按照这个点为中心,根据咱们网的长度,开始凿入网口和出网口。”
“开干!”
江朝阳一声令下!
几十名汉子,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散开!
丈量!
定位!
开凿!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噗嗤!噗嗤!噗嗤!”
十几把三棱冰镩同时凿击冰面的声音,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冰屑漫天飞舞,一个个巨大的冰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凿开!
很快,入网口和出网口,以及中间的若干个穿杆孔洞,都已准备就绪。
江朝阳的目光扫过这些整齐排列的冰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示意。
牵着网绳的穿杆立刻如同水下的蛟龙,在汉子们默契的配合下,迅速将数百米大网的引绳,精准地送到了预定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效率与美感!
不到两个小时,过去需要半天才能完成的布网工作,便已全部就绪!
这速度,让尤清海和那些老渔民们都感到震惊。
他们捕了一辈子的鱼,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布网方式。
布网完毕后,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快速吃了几块肉干,稍微歇了歇。
不过很快就一个个搓着手,目光紧盯着远处的网绳,等待着那一声号令。
江朝阳赶了一圈鱼,感觉差不多之后,立刻举起自己的右手。
“起网!”
随着他一声洪亮的号令,所有拉网组的汉子早就在预定好的地方分列两边。
一个个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一步步沉重而缓慢地向后退去!
这一次,网绳的沉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