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窗口内的人明显愣住了,语气里满是错愕。
站在陈湛身后的秦明,更是浑身一僵,差点惊呼出声。
他没想到,陈湛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问题太奇怪,不像正常的打探消息,反倒像是找茬...
毫无具体指向,洋务大臣勾结洋人,该不该死?
洋人教士欺压百姓,该不该死?
各大帮会总瓢把子为非作歹,该不该死?
没人能说清,也没人敢轻易定论。
“这...朋友这个问题问得没来由。”
窗口内的人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为难,“津门地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谁该死谁不该死,没有定数,咱们也没办法回答。”
“那换一个。”
陈湛不纠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我要阴面刘、漕太岁、铁嘴马六三个人的住址。”
“你...砸场子?”
这句话刚说完,屋内顿时传出一阵桌椅摩擦的刺耳声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显然是里面藏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啪!”
一声脆响,大堂侧面的一扇木门被猛地推开,三个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高近两米,几乎要超过门框,一张国字脸,眉毛一字平伸,末端微微上挑,宛如倒八字,自带一股怒目圆睁的凶气。
周身肌肉虬结,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一看便知是常年打斗的狠角色。
秦明吓得浑身一哆嗦,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挪到陈湛身后,压低声音:
“怒目金刚阎九。”
“专管当铺的场子,一手八极拳练得刚猛无俦,在南市这片,没人敢招惹他!”
陈湛微微点头,阎九眼神一眯,目光也落在陈湛身上,当看到他并未剃头、辫发的模样时,又扫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秦明。
瞬间明白了原委。
下午刚卖出去的那则消息,看来是引来了硬茬。
那则消息本就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未剃头的外来人,他恰好当班,也恰好知道消息的来龙去脉,却没想到,这个外来人,竟然敢直接找上门,要刘三爷的住址。
“朋友,什么意思?”
阎九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青砖发出轻微的闷响,语气冰冷,“问我家老大的住址,可不算礼貌。”
混江湖的,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打听家庭住址。
个个都狡兔三窟,身边仇家遍地,若是住址泄露,保不齐哪天夜里就会被人摸上门,乱刀砍死,死无全尸。
阎九说话间,双目猛地一瞪,屋内四角的火烛像是被狂风扫过,剧烈摇曳了几下,光影错乱。
陈湛没有回答,对阎九的凶气视而不见,转身走到身后的椅子旁坐下,双目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秦明躲在陈湛身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浑身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阎九的手段了,阴面刘手下三大金刚,阎九最是凶悍,行事肆无忌惮,在南市这片,打死人都没人敢管。
今日若是陈湛失手,他们两人,恐怕都要横着走出这黑白当铺。
寂静持续了片刻,陈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阎九,缓缓开口:“如果没记错,津门自古有个规矩,叫做‘猛龙过三省’,对吧?”
阎九一愣,脸上的凶气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没错,是有这个规矩。”
所谓“猛龙过三省”,并非真的要过三个省。
而是外来武人、外来势力,想要在津门立足,必须过三关,得到当地武行的认可,才能开馆、立业,不受骚扰。
但陈湛此刻的模样,不像是来立足开馆的,反倒像是来寻仇的,这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过三关,一关‘明师承’,二关‘上拜礼’,三关‘立武威’,没错吧?”
“没错。”
阎九沉声应道,身后两个小弟也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
躲在陈湛身后的秦明,更是一头雾水,心里暗自揣测: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和刘三爷有旧?还是说,他想挂靠裕昌栈,在津门立业,求刘三爷相助?
津门武行,向来复杂。
整个北方武林的高手,几乎都集中在津门和京城立足,武馆、帮会、堂口遍布大街小巷,各行各业,几乎都有武行的人涉足。
武林中人,最讲规矩。
津门就这么大,九条河流纵横,洋人还占了一小片地界,源源不断有外来武人来这里谋生、立业,若是没有规矩约束,迟早会乱成一团。
于是,津门武行便定下了“猛龙过三省”的规矩。
第一关“明师承”,最简单,只要有师承挂靠即可。
津门拳馆林立,三大内家拳、八极、戳脚、翻子、鹰爪,各路拳法应有尽有,但凡有几分身手的,都是有师承的。
找个门派挂靠,并不算难,过了这一关,就算是武行认可的自己人。
第二关“上拜礼”,便是以挂靠门派的名义,给津门各大武行送礼、请酒,让众人容得下你。
这一关,全看面子,关系好的门派,自然会给方便,可若是有对头,必然会百般难为。
而第三关“立武威”,便是应对难为的手段。
有人觉得你分了地盘、占了利益,不同意你立业开馆,这时便要立台比武,分个胜负。
只要能打服对方,站稳脚跟,往后在津门,便没人再敢轻易招惹。
陈湛听完阎九的回应,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阎九面前。
两人身高差距悬殊,阎九近两米的身高,居高临下,宛如一座小山,而陈湛只有一米七多,身形偏瘦,站在阎九面前,显得格外矮小。
陈湛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阎九的脸:“那就对了,我先从第三关走,先立武威,如何?”
阎九彻底愣住了,低头看着面前身形瘦弱的陈湛,愣了片刻...
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你要拿我裕昌栈立威?”
他练了十几年八极拳,刚猛无俦,一拳能裂青砖、碎石板,寻常武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陈湛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听说你们裕昌栈很有钱,正好,我要做的事,缺钱。”
第400章 吴钟在世,也未必挡得住我几拳吧?
陈湛这话一落,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阎九目光骤然一凝,眼底的嘲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凶光。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更是不用吩咐,同时上前两步,一左一右,从侧翼将陈湛围了起来,身形压低,已然摆好了动手的架式。
“朋友,这话可不经说。”
阎九沉声开口,语气冰冷,“裕昌栈的银子,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真当我三大金刚是摆设?”
话音未落,陈湛两侧的汉子同时发难。
左侧一人腰背一弓,俯身如蓄势的豹子,双臂一上一下,摆出擒拿的架子,直扑陈湛腰腹,想一把将他按倒在地,锁住关节。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双手五指曲张,指节突出,赫然是一手正宗的鹰爪功夫。
弓步前冲,身形稳健,一手直抓陈湛手腕,指尖带着劲风,势要扣碎他的腕骨。
另一手攥成拳,崩劲暗藏,直捣陈湛肋下,抓打结合,招招阴狠,都是搏命的路数。
这两人的功夫,都已入了门。
明劲初成,比起躲在陈湛身后的秦明相差不大。
若是在市井街头,打几个地痞流氓,绰绰有余,就算对上寻常武师,也能拼上几招。
但对上的是陈湛。
陈湛站在原地,甚至没多大动作,仿佛身前的两路攻势与他无关。
就在两人的拳脚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双手齐出,左右手各伸一指,动作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一指挑山,指尖微微上挑,精准点向左侧汉子的手腕。
一指担海,指尖平直前送,稳稳戳在右侧汉子的肘弯。
紧接着,他手腕微翻,一只手轻轻拂过胸前,两道细微却凝练的劲,如同针芒般,精准刺入两人胸前任脉玉堂穴。
两人只感觉胸前猛地一刺,一股诡异的劲力顺着玉堂穴钻进体内。
原本凝聚在拳脚之上的精纯劲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玉堂穴疯狂泄出。
浑身一软,力气瞬间被抽干,脚步一个踉跄,各自后退一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酸软。
两人倒地的同时,陈湛已经收回动作。
抱丹境对上刚入明劲的武人,本就不是一个量级,比大人欺负三岁孩子还要简单。
阎九的反应极快,眼看两个手下瞬间落败,连陈湛都没碰到,他腾身开步,脚步沉重,一步踏前,青砖被他踩得微微凹陷,发出轻微的闷响。
紧接着,他施展出八极大开门的招式,顶膝架肘,身形前冲,右膝狠狠顶向陈湛腰腹,左肘带着刚猛的劲意,直打陈湛面门。
膝肘齐出,势如奔雷,劲风呼啸,将周围的烛火都吹得歪斜。
这一招,尽显八极拳的刚猛霸道,也难怪他能纵横南市周边,护住当铺这偏门买卖。
阎九的八极拳,确实练得扎实,明劲已至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暗劲境界,内外兼修,身手不俗。
陈湛面不改色,看着阎九的膝肘即将顶到眼前,眼眉微微一抬,双手交错。
右手轻轻一按阎九的膝盖,左手顺势一推他的手肘。
动作从容不迫,看似只是随意一挡,没有丝毫发力的迹象。
阎九见状,顿时咧嘴一笑,眼中满是不屑。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硬功硬打,就算不是津门顶尖,也绝非寻常高手能挡。
尤其是这招膝肘合击,力道刚猛,摧枯拉朽,没人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随手一按便想抵挡。
就算是阴面刘,也得凝神聚力,硬接他这一招。
可下一瞬间,阎九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他的膝肘顶上去,触碰到陈湛手掌的瞬间,感受到的触感,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壁垒,或是感受到强劲的阻力,但陈湛的手掌,却软、弹、柔、嫩,仿佛棉花一般,却又蕴含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
阎九心中只惊讶了一瞬间,根本来不及多想。
因为下一瞬,他便感觉一股诡异的劲意从陈湛的手掌上传来,顺着他的膝肘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拉一甩。
两米高、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宛如一个轻飘飘的皮球,被狠狠抛飞出去。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