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主人令狐冲的超然,万剑一给小灰的感觉其实更加温和,它也更喜欢待在万剑一身边。
不过多久,这一狗一猴再次驾起那朵小小的云雾,晃晃悠悠地升起,朝着大竹峰的方向飞去,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万剑一一直目送着那点微光彻底消失在天际,这才缓缓转身。
道玄真人此时已坐在院落里的石桌旁,万剑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在道玄来时便已察觉。
“师兄。”万剑一走上前,在道玄对面坐下。
道玄真人微微颔首,直接切入主题:“昨日我与田师弟聊了聊关于他那位弟子的事。”
张小凡在流波山上的事万剑一已经听道玄真人说过,此时眼中也是闪过一丝兴趣:“哦?师兄有话,但讲无妨。”
道玄便将田不易所述,关于张小凡疑似觉醒宿慧之事,缓缓道来。
“竟是如此……”万剑一听完,脸上先是露出惊喜之色,随即又升起一股恍然。
怪不得小灰所修的那套功法如此圆融成熟,迥异于寻常修炼法门,他原先还一直好奇,张小凡这小子是从何处得来这般玄妙的法门,若他身负宿慧,那便解释得通了。”
接着他看向道玄,继续道:“师兄对此可是有什么看法?”
在万剑一面前,道玄真人从来没有隐瞒的意思:“自然是寻个机会见上一面,坦白来说,为兄也是好奇这位是前辈的后辈,究竟出身于何种年代。”
“理应如此。”万剑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师兄弟间的对话到此也便告一段落。
道玄起身,在即将迈出门槛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这清寂的院落,又看了看万剑一那身洗旧的道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师弟,可要为兄为你选择一个资质不错的弟子,你这总与猴犬为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万剑一闻言,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多谢师兄挂心,不过我觉得眼下这般便挺好,清净自在,有这两个通灵的小家伙时常来闹一闹,反倒添些生气,授徒之事,就不必劳烦掌门师兄了。”
见万剑一意态坚决,道玄知他心性,便也不再强求:“也罢,随你心意。”
第203章 一鲸落,万物生
大竹峰后山,紫竹林里。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令狐冲在较高的位置支了个讲台,有模有样的手持着一根黑节竹做成的教鞭。
前方一片空地上,以大弟子宋大仁为首,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依次盘坐,田灵儿则坐在稍靠前的位置。
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不自然的神色,被入门最晚的小师弟教导修行,这感觉着实有些怪异。
但看着站在前方自成一股威严气象的令狐冲,以及一旁闭目养神实则也在侧耳倾听的师父田不易和师娘苏茹,谁也不敢造次,连最跳脱的田灵儿和杜必书都规规矩矩的。
令狐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一笑,朝田不易和苏茹微微颔首,对过眼神,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咱们先不谈太极玄清道,只说修行二字。”
此言一出,不仅宋大仁等人愣住,连田不易也微微睁开了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令狐冲会讲解其擅长的符之道,令狐冲在符一道的造诣大家可是有目共睹,他原先想叫令狐冲授课,便是存了将这门手艺传下去的心思。
令狐冲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径直讲了下去。
他从人体精气神的基础讲起,阐述“性”乃心神、意识之本,“命”为气血、肉身之基,二者相依相存,如同舟船与船桨,缺一不可。
说到这里倒是没什么,可他接下来的观点却让宋大仁等人越听越是心惊,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到了后面,宋大仁、何大智等人更是面面相觑,忍不住偷偷去瞄师父田不易的脸色。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令狐冲所讲解的修行方式与他自小接触到的法门简直是背道而驰,不说邪门歪道,起码是旁门左道。
正道讲究引气入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循序渐进,人体不过是施展术法的媒介。
可按照令狐冲的说法,所谓修行,便是穷尽一切手段去强化自身,伟力归于自身,感悟天地、掌控天地,最后自成天地。
主旨便是一个争字,与天去争,与地去争,与万物生灵去争,争宝物,争境界,争寿元。
他提出的,正道仅仅只是面对天地苍生时的态度,而非特指的某种修行手段。
这在宋大仁等人看来,纯纯属于欺师灭祖。
简直与青云门,不,是与整个正道修行界传承已久的法门背道而驰。
却见田不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陷入了深思。
这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令狐冲也在此时注意到了几人的表情,便停下讲述,询问道:“诸位师兄可是觉得我讲的有什么问题。”
场面一时寂静。
宋大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噤若寒蝉,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说错话,在令狐冲和田不易面前两头不讨好。
田不易见状,也是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哼了一声,开口道:“今日既是小凡授课,便以他为主,他问什么,你们照实回答便是,不必顾忌我。”
得了师父首肯,宋大仁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令狐冲,斟酌着语句道:“小师弟,你方才所言,修行便是要向内探寻,纳天地灵力于己身,这,这是否有些过于侧重于自身了?”
他到底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自私”或是“魔道倾向”。
令狐冲闻言,却是笑了笑,直接点破:“大师兄是想说,我讲的这路子,听起来有些像魔道的法门吧?”
宋大仁讪讪一笑,算是默认下来。
令狐冲接着又看向田灵儿、杜必书等人:“想必诸位师兄师姐,心中同样是这么觉得。”
田灵儿是个憋不住事的,在一众师兄弟里和令狐冲的关系也是最好,便直接道:“小凡,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令狐冲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便说一个故事,诸位可曾听说过有一种事物,名为鲸落?”
“鲸落?”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令狐冲便娓娓道来:
“在那无边汪洋深处,有一种巨兽名为鲸,鲸的体积庞大,食量惊人,活着的时候在海洋之中便是一座霸主,鱼见鱼惊,虾见虾怕,一顿的吃食,便是不可计量的鱼虾。
而等到其生命终结,庞大身躯沉入深海,可它的死亡并非终结,其尸身能供得无数生灵存活数年,成为深海生命的绿洲,一念沧海,一念桑田,巨鲸殒落,万物共生,此过程,便称之为鲸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若有所悟的田不易和依旧有些迷茫的宋大仁等人,继续道:
“我辈修行中人,吸纳天地灵气锤炼己身,从某种意义上说,便是这方天地间的一只巨鲸,我们索取于天地,但若修行有成,寿元绵长,守护一方是反馈。
若最终难逃天命,身死道消,那一身历经千锤百炼的磅礴修为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最终也将重归天地,滋养后世修行者,启迪万物生灵,这同样也是一种反馈。”
一席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头。
宋大仁等人瞠目结舌,一时难以完全消化,但隐隐觉得,小师弟这番话,似乎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想过的大门。
田不易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受到的触动更大。
这就对了,见此,令狐冲也是稍稍放松下来。
他倒是没扯什么顺为凡,逆则仙的话术,而是通过给这种修行道路正名,先让在场几人接受再说。
如果可以,日后再慢慢波及整个青云门,若干年后,再蔓延到整个修行界。
云端之上,道玄真人与万剑一并肩而立,衣袂在风中微拂。
他们在令狐冲授课之初便已经在这里,将下方竹林中的授课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们心中对他觉醒宿慧之事再没了怀疑。
道玄真人望着下方令狐冲的身影,感叹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老妖怪,竟对修行二字剖析的如此深刻。”
第204章 道友见道友
万剑一亦是颔首,性命之说,关乎道基根本,即便是他和道玄真人,也是在历经劫波、修为臻至化境后,才隐隐触摸到门坎。
此时令狐冲却已然将这部分内容整理成了成体系的学说,深入浅出,听他一番讲解,他们同样是受益匪浅。
道玄仔细思索了片刻,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看来咱们须得与他深谈一次了。”
说着,他看向万剑一:“便定在今晚吧,去你那里。”
万剑一点头,简洁应道:“好。”
夜幕低垂,大竹峰渐渐安静下来。
令狐冲只教半天的课,下午和晚上都是属于令狐冲自己的时间。
很显然,他白天的时候传授的东西实在是太挑战大竹峰弟子们的世界观了,直到晚上用晚饭时,他们还是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就连咀嚼着食物的时候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田不易看着弟子们,又看看神色如常的令狐冲,心中也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意是让令狐冲传授些实用的对敌技巧或符心得,谁料这小子一上来就抛出了关乎修行根本的不传之秘。
当真是一点门户之见也无?
“师父留步。”
晚饭后,田不易刚要与苏茹一同离开膳堂,却被令狐冲叫住。
田不易知道令狐冲没事不会找他,便对苏茹道:“你先带灵儿回去,我与老七说几句话。”
苏茹点点头,拉着还有些好奇的田灵儿离开了。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守静堂。
堂内灯火昏黄,映着祖师牌位,更显肃穆。
“寻我何事?”田不易在主位坐下,看向令狐冲。
令狐冲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递到田不易手上,田不易接过书册,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上书五个墨迹饱满的大字,天书第一卷。
他奇怪道:“这是?”
“弟子在空桑山万蝠古窟下所得。”令狐冲答道
“魔功!?”田不易胖胖的脸上肌肉一紧,声音压低,有些错愕。
令狐冲摇了摇头:“非是魔功,师父可将其视为一部总纲,一部阐述天地至理、万法根源的总纲。”
田不易这才稍稍有些放心。
令狐冲接着道:“事实上,据弟子推测,太极玄清道也很有可能是其中一卷天书衍生而出的法门。”
“什么!?”田不易霍然抬头,饶是他修为深厚,心性沉稳,此刻也难掩震惊之色。
他并不觉得令狐冲会骗他,只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了,青云门立派两千年的根基,竟与魔教邪功同出一源,这个消息若是传扬出去,也不知会掀起多么大的波澜。
可这还不止,令狐冲接着道,据他所知,除了魔教的功法他暂时没有接触过,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同样也是如此。
田不易眼角一抽。
天音寺普智传授令狐冲大梵般若的事令狐冲早已经与他说起过,凭借自家弟子这资质、眼界以及脾气秉性,他说出口的话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错漏。
可若真是如此,这五卷天书的主人只怕已经到了非人的境地。
察觉到田不易所想,令狐冲却是安慰道:“倒也不至于如此。”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后世之人,完全可能在先贤的基础上走出更远的路。
便如令狐冲本人,他有不少功法便是从其他功法中衍生而出,可功效却不止强了一筹。
田不易此刻喜忧参半,心情复杂万分,喜的是弟子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忧的是这天书背后牵扯的因果实在太大。
他最终长叹一声,将《天书第一卷》郑重收起:“此事为师知道了,容为师好好思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