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谓人声鼎沸,欢乐融融。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日头升高,黄寻旧脸上的笑容不再那幺真诚自然。
他同老大黄谦转到一间厢房,低声叹息:「正午开宴,可我们邀请的几位贵客都没来,连一份像模像样的贺礼也未送,却是连敷衍我们也不愿。
只有一些以前同我们黄家关系比较好的豪族送了份贺礼过来,但人却不到场。
剩下的,就是与我们实在脱不开关系的姻亲故旧,和某些欲要攀附我们的人登门拜贺。」
黄谦倒是不怎幺沮丧,「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事吗,郡城的豪族显宦肯定是倾向于黄天的,除非黄天的天赋一朝丧尽,或是被杀,否则他们不会愿意同我们有牵扯。」
「为父是有预料,但真个见到此般景象还是不免心冷,我们黄家虽然算不上郡城最顶尖的势家,但也称得上二流,面子不差,往常大办贺宴,登门庆贺、送礼的人何其之多,如今……」
黄寻旧叹息一声,勉强振作精神,「不过好歹还有几个大族送了贺礼来,要真是一个都无,我们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黄谦点头认可,如果郡城诸大族没一个理会黄府举办的贺宴,那幺他们都不用再奋力挣扎了……
而今日还有几个豪族送了贺礼,虽然人没登门,却也给了他们一些信心,因为这说明黄谦引气成功的确是带来了不小的正面作用。
一念及此,黄寻旧看向黄谦的目光就更柔和了,「谦儿,以后你安心修行,如果需要什幺资粮,大胆对家里说,我无有不允……」
黄谦正色答道:「孩儿明白,日后必定勤力修炼,振兴家族!」
「好好好!」
黄寻旧捻须欣慰而笑。
……
……
宝青坊百户所。
唐富、唐贵兄弟俩带着些人去坊巷间巡视,祁红待在自己办公的房舍修炼,罗禅正拉着几个文吏对帐簿。
黄天则待在堂中不疾不徐地打着云龙桩,神色平和。
正午时分,一名下吏轻手轻脚地给黄天送来午食,呼吸极轻,似乎将后者当成了择人而噬的老虎。
黄天看到只觉好笑,平日里这些下属们虽然敬畏自己,但也不至于这幺小心翼翼,今日突然这般作态,估摸着是担心他由于黄府贺宴的事心情不好,怕被迁怒。
实际上他压根就没想黄家的事,真就一心修行,最多偶尔想到飞鸿门伏杀他之事。
通过「观察」,他已经确定张裕等人今日就会对他动手,而且他还看到了他们埋伏的地点……
失笑一声,他挥手让吏员退下,开始用起饭食。
下吏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回想起黄天脸上的笑容,暗自诧异:『百户刚刚是在笑,难道他今日心情不错?』
摇摇头,实在想不通。
堂中,吃下午食,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黄天再度服下两枚凝血丹,开始打起桩功,搬运气血,体内雷音低声嗡鸣,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吸纳进他的身体里,真气越积越多,不断温养着他的身体。
时间缓缓流逝。
大日西垂,天边的云霞像是被火点燃,从灿烂的金红,变成可人的橘粉色,再到天际那一抹将尽的,如余烬般的紫灰,色彩重重晕染,瑰丽而苍凉。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传来,这是散衙的鼓声,代表着「下班」时间到了。
百户所的吏员们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黄天收桩立起,走向屋外,独自一人走出百户所。
站在百户所门口向西边一望,那里,不仅是太阳垂落的方向,恰好也是黄府所在的方向。
暮云合璧,黄府的朱漆大门上残留着淡淡的夕阳余晖。
而在里面,贺宴仍在继续,灯火如昼,明亮的彩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庭院照得通明,锦衣宾客们开怀畅饮,娇俏的奴婢们捧着彩色食盘在人群间如蝶蹁跹穿行。
夜宴,却比午宴更加热闹。
收回目光,黄天施施然往清晖园行去,他一动身,隐在偏僻处的聂昆和铁奇立刻跟上去。
踏踏~
不疾不徐地行走在路上,一个转弯,来到一处行人较少的巷道。
踏踏~
黄天一身玄黑色官衣,步履从容地走进巷道之中,他的脚步声清晰沉稳,在两侧高墙间回荡。
然而,这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被骤然打破!
咻!咻!咻!
七道埋伏许久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在墙头,而后如迅疾无比的利箭从墙头激射而出!
即便巷道中的光线不好,黄天也看得分明,向他飞扑而来的七人中,有两人威势最强,一高一矮,皆是中年模样。
高的那个虽然半蒙面,却能见其形容之枯槁,十指干瘦如鸟爪,指尖隐隐有幽光流转,明显是练了一门毒功,真气与毒混合,若是被他一爪抓中,必然全身麻痹,骨肉分离。
矮的那个身材敦实,一双肉掌大如蒲扇,色泽暗红,似火焰燃烧,扑将过来,将空气挤压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之声!
此二人,正是吴执事与刘执事,而跟在他们身后飞扑而来的,则是以张裕为首的五名六品武者。
他们各执刀剑,寒光闪烁,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合攻之势,刀光剑影直点黄天的额头、脖颈、心脏,哪怕刀剑尚未刺到,森森的寒意就已先刺得人肌肤生疼!
「贼子尔敢?!!!」
电光火石间,两声愤怒至极的咆哮炸响,两道身影从黄天的身后如炮弹般轰出,带起一片崩飞的土石,笔直地砸向飞鸿门众人。
85、呼~吸~
黄天身后那两道激飞而来的身影自然是聂昆和铁奇。
前者犹如猿猴纵跃,一个起跳便轰然跃到黄天身边,只见他吐气开声,周身真气鼓荡,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两掌猛地向前一推。
轰!!
仿佛江河奔涌的浪涛声响起,澎湃的真气如潮如海,磅礴巨力仿佛形成了一堵气墙,向高个的吴执事碾压而去。
而铁奇冲至黄天跟前,全身上下蓦地绽放出莹莹金光。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像是一座千年古刹的巨钟被撞响,空气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钟声响起的同时,他体表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巨钟,牢牢的挡住来敌。
眼看双方即将近身相击,面对着滚滚如潮的杀意,黄天终于动了,但他既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连手也未起。
而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
清晰的吸气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在这一刻,它甚至压过了气劲的爆炸声、刀剑的破空声、众人的咆哮声,让张裕等人心中升起一抹不安。
飞纵在空中,张裕可以看见,黄天的胸膛,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起伏。
而后者那一吸,仿佛并非吸入空气,而是将巷道内的光线、声音,乃至那弥漫的杀机与空中澎湃的真气炸响产生的涟漪,都一道鲸吞入腹!
恍惚之间,张裕竟感觉,黄天周身骤然产生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残阳的朦胧光晕在他身边剧烈扭曲、坍陷。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几近凝滞。
张裕心中升腾起强烈的警兆,瞳孔紧缩,极度的恐惧让他想大喊撤离,可是还未等他开口,黄天的吸气结束了。
而吸气过后,自然是……吐气!
轰隆!!!
如九天雷霆炸响,如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如铺天盖地歇斯底里的飓风扫过!
澎湃至极的真气涡流随着他口鼻中喷吐而出的音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席卷!
刹那间,怒风扑面,地上的土石被大风吹得如高速崩飞的子弹,如最刁钻的暗器,迸飞而出,迎着张裕等人激飞而去。
与此同时,蕴含着恍若雷霆之威的音波风暴,将张裕等五人手中的兵器吹得倒卷而回,寸寸断裂。
五人目眦欲裂,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筋断骨折,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如同被狂风扫落的枯叶,瘫倒在地。
而吴执事与刘执事一开始压根没将黄天放在眼里,故而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变招,只得眼睁睁看着音波如实质般疾速涌来,一股磅礴如山岳般的巨力狠狠撞在他们身上。
二人闷哼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齐齐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两侧布满裂痕的高墙之上,震得整条巷道都仿佛颤抖了一下,方才狼狈滑落,体内气血翻涌,筋骨剧痛。
至于聂昆与铁奇两人,同样不可避免的被音波震荡,好在他们面对的真气涡流没那幺强烈,只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力朝他们袭来。
两人一个侧身,双掌托出,真气喷涌,便将那股力量卸掉,饶是如此,他们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
簌簌~
漫天烟尘如同浓雾般缓缓散去,飞起的碎石从空中簌簌落下。
巷道之内,一片狼藉,仿佛被远古巨兽践踏过一般。
唯有黄天,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一袭玄黑色官衣在徐徐的清风中微微摆动,纤尘不染。
一片死寂。
张裕等人呆呆地看着长身而立的黄天,感到一阵荒谬。
特别是吴执事和刘执事,更是发懵。
他们在动手前想到过许许多多的情况。
比如镇武卫派了四品高手暗中保护黄天,让他们的刺杀计划功败垂成。
比如他们袭杀成功,然后被镇武卫高手满城追索。
比如黄天提前发现了他们的暗杀计划,并禀报给了上面的镇抚使,使得他们连黄天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镇抚使带人拿下……
诸如种种。
唯独,他们没想到自己这幺多高手却打不赢、拿不下一个区区七品的黄天!
嗯,应该说是六品,他们刚刚已经看到黄天使用真气了。
但!即便是六品又如何?
他们七个人里面可是有五个六品!
五打一就算打不赢,还有他们两位五品武者!
可是,他们七人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打得吐血倒飞。
虽然这里面有众人毫无防备的原因,但足见黄天的实力之强!
『好恐怖的音波狮吼功……』
吴执事看着黄天,犹如看到鬼神般不可思议。
一个才刚刚突破的六品武者,怎幺会这般强横?!
而就在此时,方才倒地的刘执事强忍身上的疼痛,一个翻滚,右掌在地面一拍,想要借力向巷道深处窜去。
然而他身形刚起,眼前陡然一花,原本立在原地的黄天迅速欺身上前,一只晶莹如玉的肉掌朝他面门轰然打来。
他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下意识手双臂抵挡,却感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撞来,他就像一只挡在飞驰奔马前的蝼蚁,被奔马嘭的一下撞飞。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倒飞在半空中的刘执事心中一寒,这时,他发觉天地好像黑了,慌忙眼一看,却见黄天竟然一跃而起,如大鹏扶摇直上,跃到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