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断帅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决绝的眼睛，又看看紧紧抱着父亲、吓得小脸煞白的断浪。
“哼！”聂人王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声音沉闷而充满无奈，“断帅……你……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雪饮刀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猛地站定，狠狠瞪了断帅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罢了！我……我答应你，暂时让他留在这里！”
这已经是聂人王最大的让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无可奈何。
断帅闻言，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他不再多言，猛地将断浪推向聂人王的方向。
“浪儿，以后……听聂伯伯的话！”声音落下，断帅决然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挺直了腰背，拖着伤痕累累却异常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与岩洞相反的方向，走向那吞噬了最后光线的、漆黑一片的山林深处。
“爹！！”断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坳中回荡。
聂人王看着断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断浪，脸上充满了无奈、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哭泣的断浪，声音生硬却也没再呵斥：“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进来吧！”
第262章 断浪
岩洞内，篝火跳跃，橘红色的光芒将林平之平静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邃的眼眸越过洞口的聂人王，落在那团小小的、颤抖着的影子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元神波动，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一缕风，无声无息地自他眉心扩散而出，瞬间笼罩了断浪所在的小片区域。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之前那个装米糕的竹篮，正是聂风。
他小脸上带着担忧和同情，快步走到断浪身边蹲下。
“断浪……”聂风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真诚。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篮递到断浪面前，轻轻掀开盖着的白布一角。米糕特有的、带着清甜麦芽香气的温热气息立刻飘散出来，在这清冷的山坳夜色里，显得格外诱人。
“给，吃米糕，我娘蒸的，可香了，还热着呢。吃了就不那么难过了。”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慰道，眼中满是关切。
食物的温暖气息，加上聂风这熟悉面孔带来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终于让断浪的注意力有了片刻的转移。
他红肿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聂风，又看向那冒着热气的米糕，小小的鼻子吸了吸，似乎被那香气吸引，哭声又小了几分，变成了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聂人王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些许，悄悄松了口气。
他有些别扭地看了林平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啧”了一声，抱着雪饮刀，重重地坐回了洞内那块青石上，侧对着洞口，眼不见为净。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断浪身上，他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元神领域的力量被他精妙地收束，化为一束无形的探查之力，无声无息地扫过断浪幼小的身躯。
根骨……林平之心中微动。
不同于聂风天生蕴藏的“风无相”灵动飘逸，这孩子的根骨，竟透着一股内敛的锋锐！
如同未出鞘的宝剑，锋潜藏于骨，坚韧而隐含穿透力。
虽因年幼颠沛、骤然遭逢剧变而气血虚浮惊惶，但那内在的禀赋，却如磐石般稳固，隐隐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
“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林平之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原本以为断浪就是个普通人，但是想不到他体内也有着不凡的天赋。
不过这也正常，要不是有着这样的天赋，断浪也不可能在原著当中，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聂风和步惊云那个程度。
林平之这时当时升起了一丝爱才之心。
只是……他的目光掠过断浪紧攥着小拳头、指节发白的双手，以及那双残留着巨大恐惧和迷茫的眼睛。
这孩子此刻的心境，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荒原，充满了创伤与混乱。
若直接传授剑法，那潜藏的锋锐一旦被恐惧或仇恨扭曲，极易走上邪路，成为原著那样的反派。
然后被这个世界的命运碾爆，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这不是林平之想要看到的。
聂人王背对着洞口，忍不住转过头，瓮声瓮气地问道：“林小子，你看……这娃娃如何？”
语气中带着一种探询，虽然不情愿，但既然答应了断帅，他潜意识里也想知道这麻烦的“拖油瓶”到底有没有点价值。
林平之收回目光，看向聂人王，声音平静无波：“根骨坚韧，禀赋上佳，犹利剑之胚。”
聂人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林平之的评价这么高，但随即又皱眉道：“那又如何？老子可不会教徒弟！更别说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奶娃娃！”他瞥了一眼还在抽噎的断浪，脸上又露出那种“麻烦”的表情。
林平之看着聂人王那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再看看终于被米糕香气吸引，怯生生伸手接过一小块、小口小口啜泣着啃起来的断浪，心中念头微转。
他并未直接回答聂人王关于教导的问题，只是淡淡道：“稚子无辜，心性可塑。且先安顿吧。”
聂人王闻言，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可能，立刻道：“好！那……那这小子今晚就跟风儿挤挤！臭小子，别哭了，过来！”
他对着断浪喊了一嗓子，声音依旧粗声粗气，但多少少了几分之前的烦躁，多了点认命的意味。
聂风立刻开心起来，小手拉住断浪沾满泥土的手腕：“断浪，跟我来！我的草铺可软了！”
他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照顾弟弟的责任感。
断浪被聂风拉着，踉跄地站起身。他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了一眼高大威猛的聂人王，又看了看洞内静坐、气息如渊似海的林平之。
最终还是被聂风那温暖的小手和真诚的笑脸所吸引，无意识地抓紧了聂风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步一挪地跟着他，走向岩洞内那堆温暖的篝火和铺着干草的小窝。
夜风呜咽着掠过洞口，吹动篝火跳跃不定。
聂人王看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又看看闭目养神、仿佛融入这片天地的林平之，最终也只能抱着他的雪饮刀，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认命地守夜。
岩洞前的晨曦，薄雾如纱，尚未被初阳完全驱散。
鸟鸣清脆，溪水潺潺，山坳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悄然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涟漪。
断浪蜷缩在聂风铺着干草的“小床”一角，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岩壁，即使睡着了，眉头也紧紧锁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聂风则睡得很沉，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在断浪的胳膊上，篝火已熄，只余淡淡青烟和草木灰烬的气息。
聂人王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洞口，他抱着雪饮刀，一夜未眠。
“啧！”他烦躁地低哼一声，目光扫过洞内相偎的两个小身影，最终落在静坐调息的林平之身上。
林平之气息沉凝，渊岳峙，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
聂人王眼神复杂，昨日林平之那神乎其技的手段和关于火麒麟的消息，让他彻底认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恐怖。
收聂风为徒，或许真是风儿天大的造化。但这断浪……聂人王只觉得头更大了。
林平之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中星河流转的异象已隐去，只余一片澄澈平静。
他自然感知到聂人王的目光和心绪，却并未多言。他的视线落在断浪身上。
“醒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吧。”林平之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断浪耳中。
断浪身体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红肿的眼睛。
“断浪，”聂风被声音惊醒，立刻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关切，“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他下意识去摸身边，才想起昨晚的米糕已经分食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那里还有吃的！”
断浪看着聂风真诚的眼睛，又怯怯地看了一眼高大威猛的聂人王和深不可测的林平之，用力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防备。
他挣扎着爬起来，默默走到洞口远离几人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小小的身影透着浓浓的孤寂和无助。
聂风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微微摇头，示意聂风不必勉强。他转而看向聂风：“风儿，昨日观‘风’，可还有惑？”
提到“风”，聂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暂时忘却了断浪的悲伤，兴奋地跑到林平之面前：“师父！昨天断浪哭的时候，风也变得好难过，呜呜的……后来风儿学师父教的，试着去‘听’它，它好像就没那么难过了！
但是……但是风儿还做不到让它完全‘安静’下来，像师父那样厉害！”
“善。”林平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聂风的灵性确实惊人，已经开始尝试将“天人交感”的感悟用于安抚他人情绪，虽然稚嫩，却已触摸到一丝“风”之真意的更深层次运用风承载情绪，亦可抚平心澜。
“风有八面，喜怒哀乐皆可寓于其中。感其情，明其性，方能引其力。不急，且去溪边，再听风吟。”
“是！师父！”聂风用力点头，欢快地跑向溪边，很快便沉浸在与风对话的奇妙世界里，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忽快忽慢，灵动自然。
聂人王看着儿子融入风中的身影，眼中复杂之色更浓。风儿的进步肉眼可见，林平之的教导方式玄奥莫测，却效果卓著。
他再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断浪，又看向林平之，瓮声瓮气地开口：“林先生，风儿交给你，老子放心。但这小的……”他指了指断浪，“老子看着就心烦！你本事大，能不能想个法子？总不能真让老子天天对着他吧？老子还得……”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还得回村里看看。出来几天了，颜盈一个人……老子有点不放心。”
隐居的村子虽然偏远平静，但昨日断帅突然寻来，并且大打出手，让他心头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
担心再有人找过来。
那份对妻子的牵挂，变得愈发强烈。
林平之的目光从溪边的聂风身上收回，落在聂人王脸上。
“前辈自去便是。”林平之的声音依旧平静，“风儿与断浪，暂留此地无妨。”
他并未直接应承教导断浪，但也未拒绝。留下，就意味着观察和可能的引导。
聂人王闻言，如蒙大赦，大大松了口气：“好！这可是你说的！老子快去快回！这破地方……”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断浪，又烦躁地“啧”了一声，对着林平之抱了抱拳，“……就交给你了！老子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魁梧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急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山外的崎岖小径上，雪饮刀的寒光在树影间一闪而逝。
山坳里，只剩下林平之、沉浸在风之世界中的聂风，以及蜷缩在洞口、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望着地面的断浪。
溪水潺潺，鸟鸣依旧，山风拂过林梢。
林平之的目光再次落回断浪身上，那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更加孤单。
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打扰。
溪边，聂风正闭着眼，努力感受着掠过水面的清风，小脸上满是专注。
一缕清风似乎格外调皮，卷起几片落叶，在聂风身边打着旋儿。
心念微动。
元神领域的力量如同最灵巧的手指，极其精微地拨动了聂风周身的风之韵律。
那几片打着旋儿的落叶，被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悄然引导，改变了飘飞的轨迹。
其中一片最完整、叶脉清晰的枫叶，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晃晃悠悠，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断浪低垂的眼前，触地无声。
断浪的视线被突然出现的枫叶吸引，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落在泥土上的叶子，叶面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晶莹剔透。
聂风似乎察觉到了风的异常流动，疑惑地睁开眼，正好看到枫叶飘落的一幕。
他眨巴着大眼睛，顺着枫叶飘来的方向，看到了师父林平之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又看了看地上那片叶子，最后目光落在盯着叶子的断浪身上。
孩童的直觉让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聂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一阵小风似的跑向断浪，在他身边蹲下，指着那片枫叶，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安抚：“断浪你看！这片叶子好漂亮！像不像小扇子？风儿最喜欢捡这种叶子玩了！”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叶子，递到断浪面前，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邀请，“我们一起玩好不好？我们去溪边，看看还有没有这么漂亮的叶子，把它们都放在水里当小船！”
断浪怔怔地看着聂风递到眼前的枫叶，又看看聂风那张毫无阴霾、充满温暖笑意的脸。
那只递着叶子的手，小小的，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穿透了他冰冷坚硬的心防外壳，触碰到了一丝柔软的地方。他红肿的眼睛里，迷茫和恐惧似乎被这温暖冲淡了些许，一种孩童对玩伴和游戏的渴望本能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