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道长抚着长长的白须,摇头叹息。
青松道观属于全真龙门派,奉行三教合一,恪守清规戒律,每一任观住,道号皆为“青松”。
死亡是最平等的一件事,但是,当死后还能成为阴魂后,那就另当别论。
“为什么地府的众神还不出手,难道就任由鬼域降临,扰乱阴阳吗?”
小道童青峰不理解,这明明是一件扰乱阴阳的事,还是对于地府权威的挑衅,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神明出手。
“不可问,不可说,安心等待,等盂兰节过后,一切就会结束。”
青松道长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拍了拍青峰的肩膀,轻声劝道。
作为祖上有人在地府当阴神的道统,他对于阴间的事情有着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地府的众神不是不想出手,而是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名正言顺出手的时机。
哪怕,会因此牺牲无数人,也在所不惜。
……
神明有情吗?
马舒慧认为没有,如果神明有情,为什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人被厉鬼屠戮?
作为香港人,家里还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马舒慧他们一家都在家里供奉着神明的牌位,每天虔诚上香,供奉。
今天是七月十四,是祭奠先祖、施孤的重大日子。
奶奶经常和舒慧说,在他们这里,有很多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这些鬼可能是保家卫国的战士、客死他乡的旅人、没有后代的老人,因为没有人祭拜,长年累月吃不到贡品,就会心生怨气,逐渐变成饿鬼,祸害生人。
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这一天,就需要施孤,施孤,是一件功德。
他们家每年,都会准备很多的祭品施孤,等节日过后,他们也不会收回来,而是送给那些来香港打拼的外地人。
今天晚上,他们一家在门前的十字路口,游魂经常经过之处,跟往年一样,摆好各种极品,点燃香烛,在旁边拜访一尊神像作为守护。
施孤需要在神明的监护下进行。
他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平平安安地就过去了,谁知道,命运偏偏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的父母、爷爷奶奶,都死了,死在了他们布施的厉鬼手中。
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明白,好人,往往是没有好报的。
人鬼殊途,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是一只面黄肌瘦,但是肚子却被撑得仿若怀胎十月的饿鬼,当时,他们一家刚点燃香烛,这只鬼就被吸引了过来。
一般情况下,他们施孤的时候是看不见鬼的,甚至,不少人都怀疑鬼是否存在,舒慧也是怀疑的一员。
眼见方才为实。
但是,如果可以,她宁愿看不到这只鬼,永远做一个半信半疑的人。
那只饿鬼刚一出现,没有管地上摆放的贡品,也不在意一旁神龛里的神明,直接就扑向她八十多岁即将入土的奶奶,狠狠地咬下来奶奶的左手,奶奶当场就昏死。
紧接着,为了救奶奶,一家子人都忍着恐惧,举着神龛,正对那只饿鬼,谁知道,那只饿鬼只是不屑地看了他们手里的神龛一眼,啃完奶奶的左手,就一个接一个地屠戮她的家人。
神明无心,神明无情,神明无灵。
在家人的掩护下,她抱着神龛,逃走了。
但是,凡人怎么可能逃得过厉鬼的追杀?
不出意外地,她被追上了。
就在她闭眼迎接死亡的来临时,她看到了一道光,一道青色的光,一道耀眼的青光!
第98章 神亦有情
“长明出巡,妖魔退避!”
“驱邪避煞,百无禁忌!”
“神恩浩荡,神光普照!”
“……”
远处的路口,一列队伍正浩浩汤汤地走来。
锣鼓震天,口号响亮,迎面而来的,是四位手持大棒、火签、镣铐、长帆的开路先锋,再接着的,方其之上,写着“长明度厄真君”六个大字。
再接着,是四位轿夫。
咦?等等。
舒慧揉揉眼睛,抬轿子的,好像有两个人是女的,而且看样子还挺年轻?
这也没办法,艺阳天粤剧团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整个游神队伍都是临时拼凑的,为了当表率,啸天把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赶去做了轿夫,另外一个女的,是戏班里的第二花旦,日后会接替小燕第一花旦的位置。
神轿的周围,有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胖一瘦,口吐长舌的两位护法。
白面高帽,写有“一见生财”的,是谢将军。
黑面矮胖,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的,是范将军。
只见这两位爷,一边游走,一边四处探查周围的邪祟,手中的手铐和令牌打向阴暗角落,一只只厉鬼被拉扯而出,收入顾青书的【黄山村】鬼域。
在队伍的后方,还有着游神队伍沿途救下的普通市民,手里都拿着一根青烛,点燃,捧在手心,跟着一起喊口号,一呼百应,以达到“人多势众、阳气充沛”震慑邪祟。
“长明度厄真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是粤剧表演者的守护神,也是夜晚出行者的保护神。”
因为长明度厄真君是宋代一盏青灯得道,夜里出行的人,往往手拿一盏灯照明,所以又被成为夜行人的保护神。
马舒慧回头,想要看追杀她的那只饿鬼追到哪了,结果这一会头,一张血盆大口顿时映入眼帘。
“啊啊啊!”
马舒慧不可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孽畜,安敢放肆!”
就在她以为命彻底休了的时候,一道青光从游神队伍对于打出,将快要吞噬马舒慧的那只饿鬼击飞,紧接着,一道锁链飞来,绑住饿鬼,将其拉入【黄山村】之中。
“姑娘,你没事吧?”
举着方旗的小燕快步走到马舒慧的身边,将这个被吓得腿软的女生扶起,没有在意她身上氨气味,心疼地将其抱入怀中。
马舒慧愣愣地抬头,目光呆滞,这个刚满二十的姑娘,刚刚经历自己的亲人都惨死在饿鬼,自己又被饿鬼追杀,完全就是凭着一股强烈的恨意和对死亡的恐惧撑着。
如今,危机解除了,刚刚身体爆发潜能逃跑的后遗症也跟着来临,她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你们才来,为什么……我的家人,都没了,没了,只有我一个人了,什么都没了……”
马舒慧她想抱怨,抱怨为什么游神的队伍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到,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哪怕一点点,她的家人就不会死了。
她也知道这不应该怪别人,可是,人的劣根性,让她忍不住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原谅自己无能的借口。
小燕没有在意马舒慧口中的话,这一路走来,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多了,他们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挽回所有的遗憾,只能尽力。
在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面前,被抱怨几句又有什么?
只是,游神队伍队伍不会为舒慧而停下,还有更多的人处于厉鬼的威胁之中,所以小燕将舒慧背到游神的队伍之中,看着舒慧在神光的照耀下,突然恢复了所有的力气后,就走了。
被包围的九龙和新界,不可能没有其他的修行者,也不可能没有神庙之类的建筑。
但是,他们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保护完,也装不下这么多。
一路上,顾青书见到了不少道士、和尚、神职人员、端公神婆,他们都在尽自己的一臂之力,维护阴阳的平衡。
尽管他们因为肉体凡胎的限制,无法庇护多少人,但他们也是尽力了。
这是一座充斥着恐慌的城市。
源源不断的恐惧之力朝着顾青书涌来,而恐惧之中诞生的信仰之力,又降顾青书团团围住。
如果有人在开眼,就会看到,神轿之上的顾青书脑后,一轮香火金轮正在不断凝聚,在金轮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游神的队伍,哪怕有顾青书力量的加持,也不可能巡完整个九龙和新界,也就是不知名鬼域笼罩的地方。
顾青书既然选择了救人,那么就不会吝啬魂火。
所以,顾青书在一开始,就将自己的【黄山村】鬼域降临于这座鬼域之中。
只是,可能是因为这座鬼域比顾青书的要高级得多,所以顾青书的【黄山村】鬼域,仅仅只能笼罩了这座鬼域五分之一的区域。
鬼域是鬼的领域,不是活人的,活人长期待在里面,会逐渐被阴气侵蚀,先是变成半人办尸,最后被鬼域同化,变成鬼。
越强大的鬼域,转化的速度就越快。
顾青书的时间不多了。
顾青书以自己鬼域笼罩的地方为根据地,在自己的鬼域中,他能降临于任意地点。
【黄山村】鬼域之中,所有的粤剧团,都被顾青书传授了粤剧请神之术,又吩咐那些粤剧团,准备好游神的装备,准备好后顾青书就将他们送到自己鬼域的边界,让他们游神救人。
至于普通人,只要胆子大,敢出去鬼域,顾青书也不会吝啬自己的神术,一一传授,灯学会,并且组织好游神队伍后,就把他们赶出了鬼域。
单独一人,顾青书不可能会允许这些刚刚入门的小子出去斗恶鬼,但是,如果是以游神的形式,有着顾青书神像分灵坐镇,顾青书倒是能确保他们的安危。
一时间,“长明度厄真君”的名讳,几乎传遍了整个九龙和新界,而不是只局限于粤剧圈。
而同样的,鬼域之中出现了另外一个鬼域,而这其中,“长明度厄真君”的名号又这么响亮,这幕后之人,就是想注意不到顾青书都不行。
第99章 万应爷
“长明度厄真君……”
新界北区,一座荒坟旁的庙里,一道浑身漆黑、弥漫着浓郁鬼气的身影着落于高堂之上。
这道身影,没有形体,只有一件黑色的宽大斗篷笼罩其外,隐约间,可以听到隐藏于他身体中众鬼的哀嚎。
“万应爷,需不需要我去给那只灯妖一个教训?”
一位穿着鲜艳红色旗袍,手拿折扇的女子坐于台下,低着头询问道。
不是什么人,都对于顾青书的神职感到敬畏,在很多修行者看来,顾青书只是一个被华光大帝收为徒弟的幸运儿罢了,其本质还只是一只小小的灯妖,实力并不咋地。
当初华光大帝入红尘修行的时候,就手里有一盏青灯从不离手,后来,在大帝的熏陶下,青灯逐渐有了灵性,幻化成人,大帝念其多年照明陪伴有功,收下其为弟子,并给予他【粤剧】的神职。
这是不少修行者中【长明度厄真君】的来历。
这来历,就连顾青书他本人都不知道。
至于说打了小的会不会惹来老的,他们的万应爷又不是没有后台,而且这后台,还不是一般地硬。
“枉死城的建立是必然的,这位神明阻止不了的,也不能阻止,这是地府欠我们的。”
万应爷的声音,仿若无数张嘴在开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回荡于万家祠中。
哪怕,枉死城的建立,是需要半数九龙新界人的性命,还有无数从阴间来到阳世的阴魂作为牺牲。
“我们皆为无根之鬼,如水中浮萍,无处可依,阴间不收留我们,阳世排斥我们,我们,只能亲手为自己打造一个归处。”
无数道声音从万应爷的身上传来,充斥着极端的不甘、怨恨、嫉妒、惶恐、渴望……
“哪怕,为此得罪地府的神灵,牺牲这些凡人的姓名,也在所不惜!”
万家祠中,数十位红衣厉鬼目光热切地看向上首的万应爷,心中盼望着那个时候的来临,更有甚者,眼里留下来血色的泪水。
横死鬼们是有怨气的,而且还是滔天的怨气,无法轻易被平息,这些怨气,聚而不散,逐渐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