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赵南庆指了指金东敏。
赵南庆将仿真枪塞到金东敏被铐住的双手里,把仿真枪上的红带子挂到他脖子上。
金东敏茫然看看手里的仿真枪,又看了看李武哲,迟疑了一下。
他还是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把这把轻飘飘的玩具枪抱在了怀里。
与他记忆中那晚沉重、滚烫的真枪完全不同。
“进去了。”
李武哲第一个迈进去。
这里的血腥味已经闻不到多少了。
里面已经有记者和国家科学搜查院的人架好了录音录像机器。
李武哲他们身后,还有那些受邀而来的受害者的家人们。
来到他们儿子们出事的地方,他们脸上带着难以压下去的悲恸和愤怒。
只是碍于李武哲和这些士兵,他们不能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只能红着眼圈,死死瞪着被帽子口罩遮住脸的金东敏。
让金东敏和赵南庆先往里走了两步,李武哲回过身,站在门口开口。
“各位,请控制情绪。”
“今天的指认,是为了还原真相,请不要因为情绪毁掉这么重要的一环。”
“媒体记者们,也请保护大家的隐私。”
“所有有受害者家人出现的画面,播出后也要进行马赛克处理。”
记者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李武哲这才转身走进了这间寝室。
寝室不算小,与其说寝室,倒不如说算是半个仓库。
前沿哨所地方本来就不大,都得利用起来。
也亏了这里面存放的不是军火,不然那晚一颗手榴弹就上天了。
里面的陈设和李武哲之前见的一模一样。
墙壁上还是能看见那些弹孔。
国家科学搜查院搬进来了多个假人,上面还贴了便签,写了那些受害者的名字。
李武哲看向金东敏。
见他一进来身体就僵住,就知道金东敏根本扔不下以往的恐惧,连抱着仿真枪的手都在抖。
记者、国科院专家都准备好了,赵南庆也准备好了纸笔,在一边等着。
可以开始了。
李武哲站在金东敏不远处,平静做出引导:“金东敏,回忆当晚的情况。”
“你站在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
金东敏听见李武哲的话,跟被打开了机器人的开关一样。
他麻木往后退了两步,差点退出了寝室。
“我站在这里,”金东敏的声音透过口罩。
很沉闷。
“扔了一颗手榴弹。”
他又往前走了两三步,“他们要上来夺枪,我就站在这里。”
李武哲看着他,他抱着那把玩具枪,回忆当晚的动作,将枪口指向寝室内一个方向。
“哒哒哒哒哒....”
“像这样,哒哒哒哒哒....”
金东敏没有情绪,就那样模仿着射击。
他换了方向,做的还是差不多的动作。
动作僵硬、声音麻木。
看不出表演成分。
反倒更有种事后的荒诞可怖。
也只有李武哲还在引导他。
在他面前的记者、国科院专家们,都觉得金东敏是一个木偶。
而这个木偶,正在他们面前,重现一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屠杀。
他们不敢说出口。
因为李武哲在。
倒是从寝室门口,看到金东敏手上动作和嘴里声音的受害者家属们。
根本忍不住内心的悲痛。
低沉的呜咽声和质问声响了起来。
有李武哲事前的交代,记者们不能提问,只能沉默忠实记录这一切。
不管是金东敏的麻木,还是受害者家人们的崩溃,都记录了。
只有一个人静静站在那,沉默不语,又压着自己的悲伤。
金东敏的妈妈金美淑。
她也被李武哲允许到场。
穿着一身旧的黑衣服,短发凌乱,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麻木。
但她看着儿子金东敏在里面抱着玩具枪,重现杀人的动作。
一动不动。
失去了所有感觉的石像,也不过如此。
这对她有点太残忍了。
但这是她强烈恳求李武哲,才得来的机会。
金美淑没有哭,更没有闹,也没有去管那些不时愤怒看向她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可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犯了不可饶恕罪行的囚徒。
李武哲就在门口不远处,在金东敏身旁。
他把寝室内外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李武哲转过头去,看到国科院专家上前问了金东敏话。
“是一直朝这个方向开枪?”
在各方需要问的事情,都问过后,李武哲结束了这场现场指认。
“可以了,这些已经足够了。”
金东敏闻言,停下了动作,不过仍然抱着那把仿真枪,茫然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自己又该做什么了。
李武哲让赵南庆将金东敏带离,关回押运车,接下来这里就没他的事了。
金东敏经过门口,与妈妈金美淑擦肩而过。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什么交流,就跟两个陌路人一样。
他不能再连累妈妈。
在走廊里受害者家人们的辱骂中,金东敏被押了出去。
现场指认结束。
受害者家人们要么在辱骂金东敏,要不就还沉于悲伤中。
倒是记者们,已经敏感看向了李武哲。
李武哲也在看向他们。
他会安排媒体和受害者家人到场,绝非多此一举。
这是为明天公布所有真相,至关重要的一次热场,说是作秀也行。
李武哲环视周围悲恸微消的受害者家人们,再看看翘首以盼的记者们。
让赵南庆引着他们,去寝室楼前的操场上。
这里已经临时搭起了一个发言台,背景板左边,是一张放大的金东敏的通缉令。
李武哲走上发言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受害者家人们的方向,微微鞠躬。
就算内心再怎么认为受害者们自作自受,该有的还是要有。
从心。
记者们的机器立刻就对准了李武哲。
李武哲就算不开口,他们用照片也能编出篇稿子来。
不过李武哲当然要开口。
现场没有扩音设备,李武哲全凭一张嘴。
“我代表陆军检察团、特别搜查团,再次对在此次事件中不幸罹难的官兵...”
“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对各位家属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表示最诚挚的慰问。”
这些话,他们可能都听了好几遍了。
可李武哲还是得说。
人就是这样。
你说这些客套话,会觉得你多此一举,不说这些话,会觉得没礼貌没诚意。
“今天我们重返案发现场,进行现场指认,目的也只有一个。”
李武哲直起腰,“就是靠近事实,厘清真相,告慰逝者,也给生者一个交代。”
“重伤员,一等兵宋贤相、二等兵吴泰镇...”
“死亡者,少尉....”
李武哲将十二个人的名字,全都说了一遍。
说完,李武哲看看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