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项就够了,”洪武燮抽着烟,打火机的盖子被他一开一合,“千德龙既然愿意认罪做出表率,我也记下他的牺牲,不要把他整得太过火了。”
要说宪兵部队里贪污受贿的家伙,肯定不止千德龙一个人。
甚至只要千德龙愿意开口攀咬,连同第四师团宪兵大队长、陆军本部宪兵监的多个一星将军,他都能咬出来,但那样对洪武燮来说,确实是有些顶不住,再怎么说一星将军也是将军,不是底下这些臭鱼烂虾。
洪武燮坐在沙发上,伸手敲了敲茶几,“我已经和法务参谋去过国防检察院了,破格提拔的事情很快就会有消息。”
李武哲眼神亮起,深深鞠躬,“全赖师团长栽培!”
“军检察官言重了,”嘴上这么说,可其余几人看得出来洪武燮很满意。
洪武燮抬手,将他手里的打火机丢过去,“以前国防部颁奖的纪念品,你拿去用。”
李武哲接过打火机,顺势往洪武燮兜里看了一眼,“师团长?”
“看看这小子!”洪武燮指着李武哲,冲着将军们大笑起来,发出笑声之余,他将兜里的那盒烟丢给李武哲。
“都拿去,又快要出庭了,抽一根进去好好发挥!”
李武哲告别在将军们面前志得意满的洪武燮,回到走廊里点燃一根香烟。
第二个案子很快开始了,审判长继续用那种平淡如水的声音念着稿子,“被告人第四师团第三联队宪兵中队长千德龙,涉嫌受贿、非法进行人事调动...”
被法警送到被告席上的千德龙一脸坦然。
因为千德龙自己也明白,只要他认罪,大人物们的目的就都达到了。
师团长洪武燮可以牢牢把第四师团的宪兵队握在自己手里,宪兵监的那些受贿将军们也可以高枕无忧。
这样一来,他还能在出狱后还能活得滋润,家人才能得到照顾。
韩半岛各项罪责的判罚,在世界各国也是偏轻的,他这两样罪名其实并不算大案,并没有造成部队重大利益受损,接受朴相林的金钱数额也没有那么大...
好好配合认罪,就算法官给他最重的判罚,也就是三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而法官也显然不会给出这么重的刑法,因为说到底李武哲起诉的也只是他接受了朴相林的小额金钱贿赂。
千德龙要是敢胡乱攀咬,反而会遭到报复,所以他连律师都没请,因为根本没这个必要。
第二起案子的法庭上,一直都是李武哲在出示证据,在千德龙的满口承认下,这起本该更难搞的案子反而结束得更快了。
这起案子结束后,洪武燮这五个将军就离开了军事法院。
李武哲一直送到了门口,甚至还能听到记者们围着洪武燮他们五个将军问问题。
“洪武燮师团长,这次由国防部长官下令,针对第四师团多起案件的公审,目前进展如何?是否方便透露?”
“李将军,能否对已进行的案件发表您的看法...”
在记者们接连的轰炸下,洪武燮停下了脚步,看向周围镜头,严肃道:“法庭虽是对犯罪者判刑的地方,但也是保护受害者们的地方,我希望能够通过这次公审,让军中重新拥有良好的风气。”
“我也希望各位记者,还有各位看到的国民,不要对第四师团和我们大韩民国陆军有任何偏见,我们也在积极让军队变得更好。”
李武哲目送他结束采访向外走去,那些记者们依旧跟了上去。
李武哲回过头,重新进入法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法官还没有回来,陪审席上也只有零散的几个军官,其他军官都还未回到法庭,李武哲将资料整理好,闭目养神等着开庭。
“李军检察官?”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跟李武哲打招呼。
李武哲睁眼看过去,是个脸很方正的中年军官,他的眼神在作训服上的名字上掠过,“大校,您是...”
在法庭上,李武哲没有向他敬礼。
李宰锡笑眯眯开口:“我是102师团的军需参谋李宰锡,过来是想和军检察官打声招呼,聊一聊。”
他表现得很客气,李武哲也就没有拒绝他,“李参谋,请讲。”
“我知道军检察官你受国防检察院指派,在102师团的新任军检察官到任前,需要定期去102师团处理案件,真是辛苦了,”李宰锡缓缓说着,同时还在悄悄观察李武哲的神态。
“是我应尽的义务,”李武哲不冷不热说着,他也在思索李宰锡的目的。
发觉李武哲没有异样后,李宰锡就呵呵笑起来,“我看了两场审判,对军检察官实在是佩服..”
李宰锡在这说了一通囫囵话,看上去就是想跟李武哲交好的一个中级军官,直到和李武哲有说有笑后,他这才低声开口:“不知道军检察官是否关注过102师团的一个案子。”
他主动透露道:“是新训手榴弹的意外,导致一名训练兵牺牲....”
李宰锡面露难色,“我作为军需参谋本不该过多询问军检察官的案子,可实在是这案子涉及到军需问题,师团长那边又催的紧,所以...”
他顿了顿,“能不能请军检察官在这些案子结束后,优先处理一下?”
第56章 施压、案情
李武哲心中一动,脸上不露分毫,他知道李宰锡说的师团长并非洪武燮,而是102师团的李正烈少将。
102师团....
李武哲脑海中闪过那起车祸,还有撞死一位军检察官和一位军搜查官的女少校。
他转过神来,看向面前带着和蔼笑容的大校李宰锡。
新训手榴弹发生意外,还导致一名训练兵牺牲,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小案子,但看李宰锡的意思,明显就是要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位102师团的大校军需参谋,甚至不惜搬出了自己师团长李正烈来压迫李武哲。
他会这么做倒也符合常理,毕竟就李武哲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完全不会违抗上级命令的深受洪武燮喜爱的军检察官。
李宰锡观察着面色微滞的李武哲,他可是知道,自家师团长李正烈和第四师团长关系最好,这才扯出李正烈的虎皮。
“李参谋,”李武哲不答应也不否认,“关于102师团的案子,我回头会询问廉相燮搜查官,也会和你们102师团的法务参谋商议该怎么处理,一定不会刻意为难参谋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宰锡有点可惜,这毕竟是在法庭上,也没法塞红包过去。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法官从侧门进入,也只能闭上嘴快步回到陪审席。
最受外界关注的宪兵队霸凌案,多位实施霸凌者并未亲自出席,而是由律师代为出现在法庭上。
受害者申雨锡则坐在了李武哲身旁的原告席位上。
法庭上的气氛确如李武哲所料,是很沉闷无声的,包括那些陪审席上的军官们,他们面色也不太好看。
韩半岛这些年,军队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很清楚。
他们也都是在军中多年的人了,谁还没欺负过下级。
对他们来说,这事一闹出来,就会给军中开个坏头,到时候受欺负的下级全都去找军检察官,那他们该如何自处。
很多没有资格坐在陪审席上的军官和士兵,关注这个案子的原因也和他们差不多。
尤其是那些升衔后的义务兵们,他们在二等兵的时候被小队里的兵长、上兵欺负,自己成为上兵和兵长后,自然也要欺负回来。
熬一熬就好了,很快自己也能成为兵长了,就能跟他们一样了,尽管不能说所有人都是这样,可韩半岛军中九成的义务兵就是这么一个心态。
自己淋了雨,就要把雨也淋到别人身上。
义务兵们在军队里是一副面孔,可能某个横行霸道的兵长退役后会在便利店打工,谁也不会知道他在军中做过什么丑恶的事情。
李武哲现在正在揭开这层皮。
他将三个退役后的兵长抓了回来,现在就在临时看守所。
与他们关在一起的,还有申雨锡半年前逃营时,连同他们一起欺负申雨锡的两个上兵。
一旦这个案子的审判结果出来,就会有一柄剑悬在那些自以为退役后就万事无忧的施虐者头上。
“被告人朴里锡、韩弼周....”审判长确定了五个人的名字,“五位被告人均在第四师团第三联队第一大队服役,涉嫌对原告申雨锡进行殴打、禁食...”
审判长念下去,足足念出了十余条。
场中压低音量的讨论声响了起来,出席的毕竟都是些军官,而且大多出身于陆军士官学校,他们确实欺负过别人,但不至于用这些下作手段,他们用的更‘高级’一些。
眼见念出来的罪名跟他们做的事情沾不着边,这些军官们也就松下了一口气,既然针对的对象就是单纯的义务兵们,那他们就不是很在乎了。
“被告代理人,”审判长点着律师,“是否对罪名有所异议?”
“是,”律师出声,“针对原告及检方提出的十二项内容,我方认为有多条不符合事实,无具体实证....”
律师说了蛮多东西,也提出了质疑。
罪是肯定犯了的,律师也只能尽力替那五个家伙减轻些罪名。
沉默坐在椅子上的申雨锡不断瞥向对面的律师,李武哲出示了庭审记录里的受害人申雨锡创伤照片。
“被告方主张多处损伤属于体能训练的正常损伤?”李武哲同时出示的还有申雨锡的就医记录,“申雨锡一等兵在军中就曾前往过医院,这是当时的诊疗记录。”
“这是殴打导致的数根肋骨骨折,并非被告方主张的常规训练。”
投影出的是当时在国军首尔医院就医时留存的照片,还有数个不同角度的医疗影像。
接下来的法庭就变得有趣了一些,双方就每一个存疑的事项开始展开争辩,听着李武哲和律师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一旁原告席上的申雨锡双手按在自己有些抖动的双腿上。
“为证明申雨锡一等兵长期遭受朴里锡、韩弼周等被告人严重的殴打虐待,我方事前申请,传唤申雨锡一等兵的同期李海和、郑敏中出庭作证。”
被请上法庭的两个一等兵唯唯诺诺走上来,周围满是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几次的军官。
“放轻松,”李武哲在证人席前安抚两人,同小队被欺压的人很多,可有勇气出席的却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紧张。”
看着两人点头,李武哲才直起腰,“申雨锡一等兵长期受到朴里锡、韩弼周等被告人的严重殴打和欺凌,这是事实吗?”
“虽然不管怎样都无法将殴打正当化,但根据辩方律师的发言,将其中多项表明为‘惩罚’,申雨锡一等兵是否是因为犯错或失误才遭到殴打?”
“我们这些新兵,一开始都以为是我们有什么失误才会受罚,”证人李海和一等兵声音颤抖:“但即使我们毫无失误,依然持续遭到殴打。”
他扭头看了看原告席上的申雨锡,“申雨锡一等兵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那个,不仅没有失误,还在射击考核中拿下第一名,可他反而是被殴打最严重的那个。”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武哲确认道。
“我们亲眼所见,”另一个证人郑敏中一等兵开口:“不止是殴打,还有...还有....”
“还被要求,当着他们面做那种事...”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伸出手在空中套弄了几下,接着羞耻闭上眼。
不止是法官,连同军官们也是一片哗然,他们都是校级军官,都是一二十年前从军的人。
殴打他们倒是知道,但这种事....
现在年轻人都玩的这么花,喜欢看这种事?
第57章 军队有拯救士兵的义务!
当然陪审席上也有少数几个知情人,就是那几个服役超过二十年的元士。
元士作为士官的最高级,除了薪资待遇极高外,还有多个特权和职责。
比如下班后可直接离开军营回家,比如没有强制退役年龄限制,可以一直服役到退休。
有一个平时很少被提到的义务,就是在军事审判时,至少要有一名以上的元士出席。
今天的审判来了四个元士,他们坐在陪审席的边缘地带,作为从基层爬上来的士官,他们当然清楚基层到底是个什么混乱的样子,在周围军官议论时,他们纷纷保持着沉默,面色说不出来的奇怪。
“请问原告、证人,”李武哲侧过身子,让自己也能够看到申雨锡,“被告是否解释过施暴的理由?”
出乎军官们意料,申雨锡点点头,“有。”
“是什么?”李武哲沉声道。
看得出来申雨锡很紧张,他坐在那里,不停用裤子大腿部位擦着手心的汗。
得到李武哲一个鼓励的眼神后,申雨锡鼓足勇气,“因为兵长们很明确说了...”
他回想时双眼微微闭上,又很快睁开。
“他们只有打我们,才能宣泄他们被打的愤怒,我们以后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在新兵身上发泄回来。”
申雨锡的话一出,不管是陪审席还是法官,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