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凭着莽撞的勇气和求生的本能,考入士官学校,以为找到了一条出路。
没想到那条路会那么长,通向那么高的地方,又跌落到这么深的谷底。
他记忆力很好,在李武哲面前那些故作回忆,不过是为了做给李武哲看。
他到现在,都记得政变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还有掌权视察经济、接待外宾、接受审判、入狱出狱...
他什么都记得。
又是几分钟过去,男人再一次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您还要去医院复查,是夫人那边交代的。”
“艾一古,这老太太...我知道了。”
全斗火收回思绪,他慢慢伸展了一下身体,旁边男人虚扶着他。
全斗火的身体已经不复当年的矫健,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好了,”他笑骂了男人一句,“西八,整天怕我走路摔死?”
他没了在李武哲面前的温和,老脸上反倒有了几分凶相。
在李武哲这样的年轻新星面前,全斗火还是想给他留下更好的印象。
全斗火走到休息室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镜子里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士官生,已经判若两人。
岁月带走了太多东西,身体,权力,名声、头发...
“你觉得李武哲怎么样?”他突然问。
男子愣了一下,“很优秀、谨慎,不像二十七岁的人。”
“确实不像二十七岁,”全斗火笑了笑,“这家伙..西八,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刚从阿美丽卡各个军校学了两年回来,是个大尉参谋,每天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出人头地,野心都写在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李武哲不一样。他明明没藏他的野心,却让人都觉得……没什么能拦住他,阿西..这种人最可怕了。”
他笑眯眯的,“他们不张牙舞爪的,而是不动声色的前进。”
男子没有接话,这不是他能评论的。
全斗火又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才转身,“走,去医院。”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依然安静。
电梯下行时,全斗火突然想,要是李武哲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呢?部长?将军?还是更高?
他不知道,但他却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不会止步于此,今天这十五分钟的会面,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改变他全斗火。
就像他年轻时在士官学校交的那些朋友,有些在几十年后成为了他掌权的关键支持者。
谁他妈能提前知道今天播下的种子,明天会开出什么花?
要是有这样的人...
那他牛逼。
想到这里,全斗火就突然开口了,他告诉中年男人,“跟朴将军那边说说,让他不要在海兵队为难李武哲。”
中年男人愣了愣,本想开口劝说,可还是点头,“是。”
“你们以后也不要去特别关注李武哲,免得提前给他惹上麻烦,到了该麻烦他的时候,我会让你们去的。”
“是。”
全斗火坐进车里,闭上双眼。
这就够了。
对于八十一岁的全斗火来说,政治游戏已经结束了。
他不再有那么巨大的权力,不再有改变国家命运的能力,但他不想一直背着骂名。
他现在还欠韩半岛政府两千多亿韩元的罚款,为什么一直拖着,说自己没有财产?
就是他想抹去那些罪名。
那个卢总统前两年,甚至想夺走他和卢泰宇的一切勋章荣誉,彻底激怒了两人。
你们这样对我们,还想让我们交那么多罚款?
做梦。
等着好了,早晚有一天...
全斗火想的不止是卢总统,还有金水三、金民中那两条。
要是李武哲能做到更多,那老子把本打算带进坟墓的权力传给这小老乡,又有什么不可?
海兵队..
全斗火在心底嘿嘿笑起来,岳父尹吉俊是特战司的二把手,自己却跑去海兵队。
海兵队是朴卡卡的拥护者,特战司手底下更是他当年最依赖的空输。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只是现在媒体、网络,发展的越来越厉害,以后李武哲要面对的,可比他们要面对的多太多了。
小子,你可得好好努力,别让庆尚南道再沉寂下去。
让庆尚道再次伟大!
全斗火想到出身庆尚北道的卢泰宇,嘴角笑容有些憋不住了。
我们庆尚南道后继有人,你这庆尚北道还是要老老实实当小老二。
医院到了,车子停下,男子为他开门,全斗火慢慢下车,看着眼前的白色建筑,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只是他本就有些驼背,挺的不是很直,就走进电梯。
电梯门再打开,全斗火走出去,去诊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他闻惯了,人老了医院就成了常来的地方。
他只是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就跟他当年平静接受了自己从权力巅峰跌落,接受了‘世纪大审判’一样。
........
傍晚,李武哲家中。
客厅的灯亮着,李武哲回忆着今天与全斗火会面的细节。
“只是想见见后辈?”
全斗火已经八十一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在想什么?权力、财富,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全斗火甚至还欠着两千多亿韩元。
对于一个曾经到达权力顶峰又跌落的前总统来说,最在意的恐怕是历史评价,是身后名。
“寻找未来能替他洗白的人?”
“然后做个传承?”
不是没这个可能。
全斗火执政时期虽然推动了经济发展,但也镇压民主运动,制造了光州事件。
在民主化后的韩半岛历史叙事中,他的形象基本是负面的,近年来,随着一些经济数据的重新评估,随着新一代人对历史距离感的增加,也出现了一些重新评价的声音。
如果全斗火想在未来改变自己的历史定位,他需要支持者。
不是现在的支持者,而是在十年、二十年后,新一代掌握话语权的时候。
自己正是那种可能在未来拥有影响力的人。
他想到全斗火在听到自己想去海兵队,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也不知道全斗火到底是心大,还是...有所准备。
李武哲喝完水,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其中一条是李明波秘书金白俊发来的。
“总统感谢您的祝贺,李部长。”
一条很简单的短信。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因为李明波成为新的总统,他周围的众人,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为内阁重臣、贴身近臣。
地位跟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李武哲没有继续回复过去。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尹明珠的号码,打电话过去。
尹明珠现在正在龙山区的家里,收拾一些春天衣服过来。
“欧巴!”
“明珠,今天晚上...”
李武哲问了问尹明珠的时间安排,并且提出要出去约会吃点东西。
尹明珠几乎是立刻同意下来。
“那三清洞的那家怎么样?你说过喜欢那里的庭院。”
在尹明珠答应下来后,李武哲和她约好一会过去接她。
其实去年秋天,在忙碌中,他和尹明珠就在八个长辈的见证下,订了婚。
说来有些地狱...
两人加起来只有尹吉俊这么一个长一辈的岳父,甚至尹吉俊因为在伊拉克执行没能赶回来。
八个长辈是两人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
两人打算这几个月就举办婚礼,尹吉俊都确认下个月申请特殊假期回国,尹明珠去年就顺利毕业,只等拿到医师执照。
李武哲的婚姻可不仅仅因为爱情,更因为婚姻可以进一步巩固李武哲在军队内的地位。
晚上,三清洞的‘名水’,李武哲接上尹明珠过来。
这家店由几栋改造过的传统韩屋组成,庭院里有精心打理的松树、石灯和一方小池塘。
虽然是冬天,但庭院设计得很有意境,枯山水在白沙上划出波纹。
“李先生,尹小姐,欢迎过来。”
餐厅的经理亲自迎接他们,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韩服,举止得体,“请跟我来。”
“好的,麻烦您了。”
经理引他们走进主厅,木建筑,纸糊推拉门,地面铺着暖炕,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矮桌。
两人进入后,经理忙着就去催促后厨了。
“怎么突然带我来这里?”
尹明珠今天是有些意外的。
两人都不缺钱,不过平常没那么喜欢出来吃,今天李武哲打来时,她自然惊讶。
李武哲帮她把米白色的长羽绒服、围巾都挂好,才在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