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龙虎山腹地,一道终年流淌的深涧旁。
涧水裹挟着碎冰,在岩石间奔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水雾升腾而起,在岸边的松枝上凝结成薄薄的霜花。
赵黄巢便坐在涧边一块被岁月磨平的青石上,一身月白道袍衬得他须发皆白,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手中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鱼竿,鱼线垂入泛着寒意的涧水中,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的祥和气息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仿佛他已在此静坐了百年,成了龙虎山的一部分。
过往数百年,每逢修行遇阻或是心绪不宁,他都会来此垂钓。
无需钓上鱼来,只需听着涧水声,感受着天地间的灵气,便能平复所有杂念,重回心若止水的境界。
可今日,这份维持了数百年的平静,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彻底打破。
一阵莫名的心慌气短猛地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的鱼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连带着垂在水中的鱼线都歪了几分,搅碎了水面上倒映的云影。
“奇怪……”
赵黄巢缓缓睁开眼,两道深邃的目光扫过平静的涧面,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起,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
自他三百年前突破陆地神仙境,早已将心境打磨得如同古井,即便面对北莽的绝世高手,也能从容应对,更遑论凭借他精通的卜算之术,总能提前窥探到几分祸福,从未有过这般措手不及的危机感。
可今日这股感觉,却浓烈得令人心悸。
仿佛有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灭顶之灾,正从遥远的天际缓缓袭来,目标直指整个龙虎山。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真气,指尖泛起淡淡的莹白光芒,按照道家秘法推演天机,想要探寻这股危机的源头。
可真气刚一触及天机脉络,便如同投入无底深渊,眼前没有丝毫未来的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像是整个天地的运势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遮蔽,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天机被遮……”
赵黄巢心中一沉,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能有这般手段,绝非江湖上的寻常高手。
是北莽那位蛰伏多年的天人?还是离阳皇室暗中培养的底牌?
亦或是……有新的陆地神仙出世,要与我龙虎山争夺气运?”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覆盖,阳光难以穿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而不安。
龙虎山更深处,有一间由整块青石开凿而成的密室。
密室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家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灵光,中央的聚灵阵中,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密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赵宣素盘膝坐在聚灵阵的中央,面色苍白如纸,周身的真气运转得滞涩无比,显然还未从之前的重伤中恢复。
此前在武当山,他本以为能轻松拿下那年轻人,却没想到对方的实力远超预料,不仅接下了他的全力一击,还能重创于他。
若不是他拼死施展了龙虎山的秘术,恐怕早已命丧武当山。
这些日子闭关疗伤,伤势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可此刻,他却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继续修行。
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无穷无尽的黑色劫气如同翻涌的乌云,从天际呼啸而来,瞬间便遮天蔽日,将整个龙虎山笼罩其中。
劫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山道上的弟子们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祖庭的宫殿在劫气中轰然崩塌,传承了千年的龙虎山,竟在短短片刻间化为一片废墟。
“不……这不可能!”
赵宣素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恐惧而微微收缩。
他双手快速掐诀,想要用道家清心咒驱散这些幻象,可幻象却愈发清晰。
他再也顾不上继续养伤,猛地站起身,不顾经脉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身形一闪,便冲破了密室的石门,朝着龙虎山掌教所在的紫霄殿疾驰而去。
沿途的弟子们看到他这副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模样,皆是面露疑惑,却没人敢上前询问。
这位长老模样看似年轻,可素来威严,如今却失魂落魄,显然是出了大事。
赵宣素此刻早已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掌教,让全山做好应对准备!
“大劫!这是大劫将至!”他一边奔跑,一边嘶吼着,声音在山道间回荡,充满了绝望,“若不尽快防备,龙虎山千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紫霄殿内,龙虎山掌教正与几位核心长老围坐在一起,商议着离阳朝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听到殿外传来的急促嘶吼声,几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赵宣素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掌教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喊道:“掌教!快!快传令全山戒备!大劫将至,龙虎山恐有覆灭之危!”
掌教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困惑。
可看着赵宣素这副惊恐欲绝、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再联想到方才赵黄巢派人传来的“天机混沌,难以窥探”的消息,他们心中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立刻传令下去,全山弟子即刻戒备,紧闭山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掌教当机立断,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另外,开启祖庭的护山大阵,通知所有闭关的长老即刻出关,随我前往祖庭议事!”
随着命令传出,龙虎山上下瞬间忙碌起来。
清脆的钟声在山间回荡,弟子们手持法器,快速奔赴各个关卡,符文亮起,护山大阵的灵光渐渐笼罩了整个龙虎山。
只是此刻,无论是掌教还是长老,心中都隐隐有种预感。
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恐怕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可怕。
第145章 登临龙虎
与龙虎山隔江相望的徽山之巅,残雪未消,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崖边呼啸盘旋,刮得崖下松枝呜呜作响,宛如低语。叶昭然一袭青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负手立于崖边的青石之上。
他临江而立,衣袂在寒风中轻轻翻飞,目光却穿透江面蒸腾的氤氲水汽,如同鹰隼般锐利,将对岸龙虎山的动静尽收眼底。
山道上,身着道袍的弟子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往来奔波;祖庭方向,一道淡金色的护山大阵灵光若隐若现,如同罩在山头的屏障;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显然,这座道教祖庭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有些意思。”
叶昭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龙虎山的警觉性,倒也不遑多让。”
但他心中,却也颇有几分疑惑。
此次他召集王重楼、赵玉台等各方高手汇聚徽山,虽动静不小,但在他的刻意隐瞒与布置下,凭借不良人遍布江湖的隐秘眼线与层层掩护,所有调动都做得悄无声息,绝无可能泄露半分踪迹,更别提被龙虎山提前察觉。
更何况,他的跟脚来历本就异于此方世界,如同游离在天地规则之外的“异数”,如今实力又已臻天象境巅峰。
寻常卜算之士,连他的气息都无法捕捉;便是达到天人大长生水准的顶尖高手,想要窥探与他相关的天机,也只会落得“天机遮蔽”的结果,休想看到半分端倪。
可龙虎山此刻的戒备姿态,却分明是预判到了强敌将至,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无非两种可能。”
叶昭然垂眸低语,眼底的玩味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要么是此方天地的天道规则有所示警,察觉了我这‘异数’的图谋;要么,便是龙虎山上界的祖师感应到了下界危机,提前传讯示警。”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他并未过多纠结。
既然对方已然有了防备,那便无需再藏着掖着。
他此行本就不是偷袭,而是要光明正大地踏平龙虎山,夺取气运金莲,将这座道教祖庭,彻底纳入自己麾下。
“既如此,便让我亲去看看,这天下道教之首的龙虎山,到底藏着多少真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昭然脚掌轻轻一点崖边青石,青石上的积雪应声碎裂。
他身形化作一道青虹,如同离弦之箭般,径直朝着龙虎山飞去。
踏空而行时,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莹白灵光,如同在平地上行走般稳当,纵使脚下数十丈之处江水奔腾咆哮,卷起丈高的浪涛,却连他的衣袂都无法吹动分毫,更别说撼动他的身形。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已横跨宽阔的江面,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地,一步踏入了龙虎山的镇魔台之地。
镇魔台本是龙虎山用来镇压山中邪祟的重地,台基由黑色玄武岩砌成,上面刻满了道家驱邪的符文,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正气。
可此刻,台上台下却布满了手持法剑的道士,他们个个屏息凝神,手捏剑诀,周身真气暗自涌动,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凝重到了极点。
叶昭然的突然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份死寂。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龙虎山祖庭重地!”
一名身着紫袍的道长率先反应过来,他是龙虎山的执法长老,此刻双目圆睁,手中桃木剑直指叶昭然,剑尖泛起淡淡的灵光,周身真气奔腾,显然已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
叶昭然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那些道士眼中的警惕与敌意,他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青州叶昭然,今日特来,取你龙虎山气运金莲一用。”
此时此刻,他已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今日这场对峙,结局早已注定。
龙虎山要么俯首称臣,沦为他麾下的棋子;要么负顽抗,最终落得覆灭的下场。
“狂妄!”
紫袍长老怒喝一声,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龙虎山乃天下道教祖庭,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撒野!今日定要让你知道,擅闯圣地的代价!”
“多说无益。”
叶昭然懒得与他纠缠,指尖微微一动,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悄然破空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紫袍长老手中的桃木剑瞬间被剑气击飞,剑柄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想死的,便让你们掌教赵丹霞出来答话。”
就在这时,一道矮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踉跄冲出,正是此前在武当山被他重创、闭关疗伤多日的赵宣素。
此刻,赵宣素脸色微白,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显然是伤势未愈。
看到叶昭然面容的瞬间,眼中立时布满了惊怒之色,失声喊道:“是你!你竟敢孤身闯我龙虎山!”
认出叶昭然的瞬间,赵宣素心中猛地一震。
此前他闭关时,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劫气幻象,源头或许便是此人!
他深知叶昭然的恐怖实力,却也仗着龙虎山主场之利,强压下心中的惧意,厉声朝着周围的弟子喊道:“诸位同门!此人便是之前在武当山重伤我的凶手!今日他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龙虎山!”
话音未落,赵宣素便已率先出手。
他不顾体内尚未痊愈的伤势,强行运转真气,掌心凝聚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雷光,雷光中蕴含着狂暴的力量,正是龙虎山赫赫有名的五雷正法。
他将真气催至极致,那道雷光如同小太阳般耀眼,径直朝着叶昭然轰去。
叶昭然面色不改,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面一闪,轻松避开了那道雷光。
雷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炸开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与此同时,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带着混元真气的磅礴之力,如同山岳压顶般,瞬间落在赵宣素胸口。
“噗”
赵宣素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镇魔台的石阶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石阶上的符文。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真气紊乱不堪,伤势比之前更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肆!”
一道蕴含着怒意的怒喝传来,龙虎山掌教赵丹霞身着绣着八卦图案的杏黄道袍,脚踏七星步,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与天地间的灵气隐隐呼应,眼神凝重如铁,周身气息浑厚得如同深潭,显然已是半步陆地神仙境界的高手。
“叶昭然,你敢伤我龙虎山长老,闯我祖庭镇魔台,今日便让你尝尝我龙虎山传承千年的道家玄功!”
说罢,赵丹霞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蕴含着道家玄奥之力的法印在他掌心凝聚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