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大家闺秀啊,自己偷学舞蹈就算了,还学的是勾栏之舞。
大家闺秀学舞便已经会被视为轻贱了,张晗学的还是艳舞。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那张尧封高低背上个教女无方的名声。
但遇上的是曹倬,曹倬喜欢的就是这个。
什么礼法,什么体面?
我跋扈将军也。
这温柔乡一陷进去,等曹倬从中抽身的时候,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窦家两兄弟此时正在西厅等候,窦世英焦急的来回踱步。
“行了,你坐下吧。”窦世枢看着弟弟来回踱步。
窦世英摊着手:“这...如之奈何?”
窦世枢沉吟道:“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啊。”
他看向窦世英:“都是你,要不是你纵容你那逆女去经商,怎么会被宣徽使抓住把柄。”
“五哥,你现在说这话?”
窦世英一脸震惊:“你上下打点,宴请同僚,那不都是昭儿挣回来的钱?她不经商,你拿什么保你的安抚使,我拿什么保我的转运使?”
“哼,大不了我靠我政绩,一心为民。”窦世枢怒道。
窦世英都被他气笑了:“政绩?要不是昭儿出钱赈济灾民,你找那些富户要不到不说,还会把人逼死。到时候百姓一样饿死,你还得罪了那么多富户。一旦有民变,朝廷追究下来,你轻则去琼州,重则斩首,还想着政绩?”
“我...”窦世枢大怒,起身想要反驳。
窦世英立刻打断:“你别忘了,宣徽使这次来淮南杀了多少官员。”
窦世枢闻言,有些慌了:“我...我是经略安抚使,与他品级相同,他岂能杀我。”
窦世英对自家这个兄长算是无奈了:“五哥,都是三品,宣徽使和经略安抚使能是一回事吗?说是封疆大吏,在都督淮南两路诸军事的权力面前,你能调动的兵是听你的,还是听宣徽使的?你别忘了,我朝虽有不杀言官和士大夫的传统。但是当今陛下,可是极像太宗皇帝的。”
窦世枢闻言身子一激灵,如梦方醒。
太宗皇帝,对他们这些心里有鬼的文官是有威慑力的。
为什么?
因为不杀言官及士大夫的规矩虽然是太宗郭荣立的,但是他拿嘴放屁,说完写成牌匾挂在自己紫宸殿,然后照杀不误。
经略安抚使?封疆大吏?郭荣不是没杀过。
建隆三年黄河决堤,京东路赈济不利,太宗直接腰斩转运使弃市。
一例,已经足够威慑他们这些封疆大吏了。
窦世枢心里的不满立刻压了下去,他突然想起他们两兄弟都还有个非常致命的黑点。
自己没有子嗣,而窦世英的家眷全都在淮南东路。
这两人之所以能如此,还是趁着高宗万年吏治松弛的时候运作的。
再加上兄弟来为人低调,这些年朝廷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
但一场大雪,把淮南很多藏着的东西都露出来了。
官商勾结,冗官冗费。
之所以淮南一直没有出问题,根本原因说起来也挺魔幻的。
居然是因为这位转运使大人的女儿,是淮南商会的一员,而这些窦大小姐有着女频大女主一般的道德水准,她的行为有一定的带头作用,而她的背景也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没错,淮南的事情就是这么魔幻。
但是这种平衡是很脆弱的,这位窦大小姐无论多么良善,多么童叟无欺,都在客观上挤占了中小商贾的生态位。
而当有一天,这位窦小姐撤出生态位之后,留下来的利益会回到那些中小商贾的手里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这也是曹倬有些生气的原因,这些人本质上做的其实是撬墙角的事情,但却没有留下恶名。
反而许多人都在说他们为官清正、有商业良心。
窦家两兄弟,曹倬早就让皇城司把他们的底裤查得一清二楚。
私德上没什么黑点,甚至可以说是君子。
他们的家产,也都是靠窦昭正当经商得来的。
可问题在于,官眷经商这个事情,本身就足够拿出来说道说道了。
身为官眷,经商的事情,其实并非没有。
比如盛的兄长盛维就是商人,生意做得还不小。
但是,你窦世英让女儿在自己的治下做丝绸生意,你说没有裙带关系,骗鬼呢?
所以曹倬得知窦家兄弟登门求见的时候,直接晾了他们一上午。
晾着他们,他们自己就会开始想一些事情。
想的越多,破绽越多。
他也不打算对窦家兄弟怎么样,毕竟这些事情可大可小。
他只是想趁着自己的权力还在手上,让淮南的生态回归正常。
首先,窦家老夫人和窦世枢的妻子必须去汴京。
然后是窦世英,窦昭的丝绸生意也必须停止,然后一起去汴京为质。
不答应?
不答应那就是还是老办法,关门,放王安石。
既然宣徽使跟你好好谈你不答应,那就让王安石来和你谈。
曹倬发现王安石当二把手,辅助一个一把手的时候,是真的好用。
有能力有节操有气节,不怕死还不为金钱利益所诱。
难怪天帝如此喜欢王安石,激进是真激进,但好用也是真好用。
论私德,王安石堪称圣人,几乎找不出黑点。
就连最被人诟病的不洗澡,那也只是人家生活习惯问题。
士绅和言官们那是真找不出黑点了,才喜欢拿王安石不洗澡说事。
论能力,王安石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并不是个只会空谈的腐儒。
王安石真正让人觉得不可控的,是他的性格。
过于霸道,唯我独尊,不能容人。
并且只要自己认定是正确的事情,他听不进去任何反对意见。
哪怕这个反对意见,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言。
这样的人如果当了宰相,那毫无疑问,别说变法了,党争就要来了。
但是这样一个人,当副手。
简直绝了。
正午过后,吃过午饭的曹倬才恋恋不舍的从温柔乡中出来,准备见一见窦家兄弟。
窦家兄弟被晾了一上午,午饭也没吃,此时已经饥肠辘辘。
见到曹倬,两人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起身。
曹倬摆了摆手,吩咐身后的几个吏员,抬上来几个箱子。
“我就不和二位废话了,我知道二位的底细,想必二位也知道我是谁。所以,二位还是看看这些东西吧。”曹倬指了指箱子说道。
“宣徽使,不知...这是何物?”窦世英连忙问道。
曹倬淡淡道:“谏院和御史台弹劾你们的奏疏。”
“这...”窦家兄弟对视一眼,都有些惊慌。
窦世枢拿出一封奏疏,内容直接让他眼前一黑。
“斩首”、“弃市”、“抄家”这几个字非常扎眼。
窦世英也拿出一封奏疏,也是一样的反应。
他这封更狠,直接要求判窦家诛族。
“这...这这这...这些言官疯了吧。”窦世枢气急,情不自禁道。
窦世英连忙说道:“宣徽使,这定是言官听信了一些谗言,何至于此啊?”
“谗言?我看不尽然吧,前些日子我见淮南商贾之时,便见到令爱和苗淑仪的堂妹也在场。听说她们做的丝绸生意,规模还不小啊。”曹倬若有所思道。
说着,他煞有介事道:“陛下的脾气,二位是知道的。”
窦世英连忙说道:“还请宣徽使,为我兄弟二人指一条活路。”
曹倬冷笑一声:“二位如此为官多年,竟连朝廷的法度都忘了?为臣之道,竟要旁人来提醒?”
“这...”
“窦经略,你的家人应该在什么地方?窦漕司,官眷之本分该如何?”曹倬看着兄弟二人,语气依旧平淡。
但两兄弟此时已经汗流浃背,惊惧不已。
曹倬看着兄弟二人说道:“我直说了吧,自己上疏请罪,和最终被陛下查出来,可是两码事。”
天帝性格霸道,但却并不嗜杀,对待官员其实比较宽容。
只要不触及底线,上疏请罪之下,基本都罪不至死。
但如果你的罪是被朝廷查出来的,那不好意思,就只能按律严办了。
只可惜,蒋梅荪没想通这个道理。
私开仓廪这件事情虽然很大,但并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就连隋炀帝这样的千古第一暴君,在张须陀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后,都因为其主动上疏请罪,而赦免了他的罪,并未处罚。
“这...下官明白...明白。”窦世英连忙应声道。
窦世枢自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
归根结底,是个掌控感的问题。
你上疏请罪,表明态度,我的生死陛下您一言而决,臣谨待罪。
要让皇帝觉得,你在他的掌控之中,是没有威胁的。
这样,才能避免皇帝的猜忌。
不过这个方法也有局限性,那就是其结果完全取决于皇帝本人的性情。
天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你跟他对着干他顶着再大的压力也要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