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天帝摆了摆手,看了看庄仕洋:“听你说话,你有想法?”
庄仕洋说道:“此事倒也简单,既然陛下仁厚,不如选一流放之地,于途中...”
天帝看着庄仕洋眼神中的狠戾,与其平日的敦厚恭谨全然是两样。
“若如此,便既能杀蒋梅荪不姑息罪恶,又能全陛下兄弟之情。”庄仕洋接着说道。
天帝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毕竟蒋梅荪的身份有些敏感,前太子的发小兼侍读。
如果放过他,那以后人人都可以谋反。
但如果坚持以国法杀之,那大哥那边...
“你先下去吧,让朕好好想想。”天帝挥了挥手。
庄仕洋连忙下拜:“臣告退。”
走出紫宸殿,庄仕洋额头直冒冷汗。
陛下并未生气,但只要表情一严肃,他就觉得有人拿刀抵在自己心口一般。
自己十多年都没有升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不肯外放,他想要留在京城。
毕竟京城的机会就这么多,你走了别人必然会补上,而你想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庄仕洋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自己能够留在京城往上爬的机会。
现在,至少他自己认为,这个机会他等到了。
晏殊致仕,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吏部尚书和权知开封府的位置空了出来。
当然,他对这两个位置没什么奢望。
他只是想看看有谁会部这两个位置的缺,然后自己可以跟着喝点汤。
来到宫门前,正好与同样来到宫门的曹倬撞上。
庄仕洋连忙上前:“下官翰林院编修庄仕洋,见过宣徽使。”
看着曹倬身上的紫袍,庄仕洋心中无比复杂。
自己的绿袍穿了十几年,赶不上人家一次军功。
大周虽说重文轻武,但终究是不轻勋贵啊。
勋贵的功劳,那是实打实的一点不打折扣。
靠着从军的战功,从延路回京开始,便是尚书虞部员外郎,正五品官。
五品,大周官员的分水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级别,人家一回京就是了。
然后一年不到,组建平夏军,任平夏军都知兵马使,从四品,又升了。
然后便是没藏讹庞攻打延路,延州之战曹倬统率全军大胜没藏讹庞。
宣徽南院使,正三品。
宣徽南院使是武职,这基本上就是武将能做到的最高级别了。
再往上,就是枢密院了。
“庄编修?我听说过你,你可是翰林院的名人啊。”曹倬看着庄仕洋这种与关中大侠九分相似的脸,笑着调侃道。
“都是些同僚调侃,竟能得宣徽使注意,真是下官的荣幸。”庄仕洋露出看着极其老实的微笑。
不过这笑容在曹倬看来,就有些不协调了。
平常人对庄仕洋的印象,必然是谦谦君子,好好先生。
但这幅面孔在曹倬眼中,总是有一种很不和谐的感觉。
而这种不和谐感,以曹倬以往的经验来判断,那就是此人在演。
这幅谦谦君子的样子,是庄仕洋演出来的,至于私下里什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曹倬倒是没有什么制裁伪君子的想法,毕竟人家能装也是人家的本事。
只要你能保持这幅君子的风度一辈子,那谁又能说你不是真君子呢?
“不知下官能否有幸,请宣徽使寒舍一叙?”
寒暄了几句,庄仕洋便发出了邀请。
“不了,庄编修自便就是。”曹倬笑了笑,拒绝了邀请。
曹倬直接上了马车,而庄仕洋反而松了口气。
他在曹倬面前,总是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曹倬给他的压迫感不比陛下弱,甚至要甚于陛下。
毕竟陛下在想什么,他大概能猜出一二。
但曹倬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他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曹倬:去请三位小娘
“敕,定国军节度使蒋梅荪,私开仓廪、私设公堂、迫害同僚。褫夺爵位,削职为民,流放蜀地。”
数日后,牢狱中的蒋梅荪接到这个旨意。
敕令虽然把蒋梅荪的罪行都列出来了,但是偏偏就没有给他定性为谋反。
虽说罪名都是一样的,一点折扣没打。
但是,有没有“形同谋反”这几个字,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时间,蒋梅荪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下拜:“罪臣叩谢天恩。”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大的罪,前几天天帝还叫嚣着要把自己凌迟,今天居然就改成了流放。
他不是怕死,而是觉得委屈。
自己为国镇守淮南这么多年,凭什么因为杀了几个贪官就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只不过被关的这几个月这种憋屈已经把他的心气给关没了,他没有可以开始的趾高气昂。
现在知道自己没有被定下死罪,一时间很是激动。
“陛下口谕,你要谢就谢前太子吧,是前太子来信请求保你一命。”传令的宦官淡淡道。
蒋梅荪愣住了,心中无比感动,对朝廷和天帝的不满彻底消散。
甚至还生出了几份愧疚,是对郭永崎的愧疚。
郭永崎现在的身份如此敏感,但是却愿意冒险给自己写信,这让蒋梅荪如何能不感动,
……
“流放?”
冯翊侯府,曹倬听了元仲辛的汇报,有些惊诧。
“是,削职为民,流放蜀地。”元仲辛说道。
曹倬放下书卷,大脑开始运转。
流放蜀地,明显就是骗人的话。
天帝的意图必然是让蒋梅荪在蜀地,或者去蜀地的路上要么病逝,要么被自杀,要么遇到仇家刺杀。
可问题在于,这个行为多少有些掩耳盗铃了。
曹倬当初建议依国法杀蒋梅荪,根本原因在于,按照国法杀旁人说不出什么来。
尤其是各地那些还有兵权的节度使们,能够堵住他们的嘴。
蒋梅荪私开仓廪、私设公堂、擅自调兵、查抄官员,不仅如此还和朝廷派过去的王安石搞党争,最后甚至起兵围了州县。
蒋梅荪的行为,各地的节度使都看不下去了。
否则同在淮南的无为军和建安军,也不会如此配合平夏军围剿定国军。
因此,按照国法哪怕把蒋梅荪诛族,凌迟处死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是如果是明确下诏流放了,然后死在路上或者死在流放地,其他节度使会怎么想?
大周的节度使,和唐末的节度使已经有很大不同了。
虽然大多都是莽夫,也大多因为没有“杯酒释兵权”,所以还有一些节度使掌握着兵权。
但五代十国的混乱,是整个社会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的,也都不想回到那个时代了。
哪怕是各地节度使和武将们,也不想回到那个武人当道的时候了。
因此,哪怕是这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总体来说也还算安分。
除了安守拙这种脑子有问题的,几乎没有明确造反的。
嗯,比起唐末来说,已经算非常安分了。
但是,如果蒋梅荪就这么死了,其他节度使会怎么想?
大家都想过安生日子了才选择拥护你大周的,你要是能体面点,保证我们荣华富贵,让我们交兵权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现在,有个节度使被你这么杀了,你以后是不是也打算这么对付我们?
信任缺失,人心惶惶。
很多事情的确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但是人家自己心里知道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全都是曹倬的推测,但说到底肯定是有这些风险的。
“嗯,知道了。”曹倬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
“额…您不劝劝陛下?”元仲辛问道。
曹倬笑道:“陛下这么做,自有陛下的道理,劝什么?”
“可是…”
“行了,你以后做事也要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曹倬语气严厉了起来。
元仲辛见此,连忙拱手道:“属下明白。”
“哦对了,你和张家娘子的事儿如何了?”曹倬脸色缓和,又问道。
元仲辛闻言一愣:“宣徽使,我们门第相差太多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英国公武将出身,张家开国时也不过是军头而已,怎么还没过三代张家就开始看不起人了?”曹倬皱着眉头说道。
“不是,是我…”元仲辛颇有些自卑。
曹倬看着他:“你对张家那小娘子有意否?”
元仲辛苦涩一笑:“传宗接代,谈什么有意无意。英国公也要考虑女儿的未来。
不说门当户对,至少也该是个清白人家吧。我父亲早年抛弃妻子,投靠党项人,连累全家。
现如今家门蒙羞,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娶英国公的千金。”
“行了,你也别妄自菲薄。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建功立业。”曹倬安慰着,想着要不要把元仲辛安排到地方军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