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西贼国都远在大漠,若不万全准备,粮草辎重必定有失。”吕惠卿也站了出来。
而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文彦博等人也坐不住了。
文彦博也起身出列:“陛下,既然西贼内部党争严重,一旦用兵岂不是逼着他们团结一心?更何况刘御史言之有理,党项人这些年安分守己,既无犯边之事,还恪守臣礼,朝贡我朝。若无罪而伐,名不正言不顺啊。”
郭永孝有些气急:“灵州本身我中原故土,被党项人窃居,如何师出无名?”
“陛下已经承认那李谅祚为夏国主,两家还有姻亲。今李氏无罪而讨,如何服四夷?不如扶持梁氏,没藏讹庞为了平息内斗,数年之内必定犯边。到那时大周内忧已除,出兵也名正言顺。”文彦博大声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新旧两党原本已经开始剧烈起来的党争,因为郭永孝要用兵这件事,开始团结一致了。
新党想的是,现在变法推行不到一年,正是刚刚走上正轨的时候。
好在辽国已经求和,西夏那边又称臣多年,南方诸夷也还算安分。
这么好的时候,不宜对外开战分散注意力。
而旧党想的是,国内现在党争严重,变法又一通胡来。
各地官吏也难免派系林立,这个时候用兵难保转运使和安抚使不会因为派系不同而内斗。
更别说各地冗官、冗兵和冗费的问题,其实根本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
王安石根本不整顿吏治就着急忙慌的开始变法,变法的确让大周的财政看着很可观了。
但是财政之外,民生受到了影响,官场也出现了内斗的苗头。
最重要的是,除了河北西路、秦凤路、熙河路等少数几个有强人坐镇的路,许多地方原本在大周就没有彻底解决的藩镇割据的态势开始再次有了苗头。
别的不说,陕西五路中的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就开始有些不听号令,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了镇戎军。
宁边军上个月也有将领杀百姓做军粮,虽然最后被朝廷特使斩了,但是唐末乱世的那些事情,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
毕竟,不是每一路都像河北西路,不是每个安抚使都可以像曹倬那样大权独揽的。
安抚使想要集权,最终只会有两个结果。
要么和转运使产生分歧,然后开始内斗。
要么就是因为非法的集权手段,从而开始藩镇化。
大周的一统是太宗郭荣建立的,郭荣的性格坚毅刚强,但相比起赵匡胤缺了几分变通和稳重。
杯酒释兵权这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事情,郭荣是做不出来的。
杯酒释兵权,其实就是收缴节度使兵权的最后一步。
在这之前,各地节度使要么就已经交权,要么也不足以形成对抗的力量。
而杯酒释兵权的目的是攻心,要让各地心甘情愿地安分下来,大家一起共享富贵。
缺少了这最后一步,就等于只是把节度使们打服了,但并未收服。
国家强盛,君臣一心的时候,各地势力自然老实本分。
但现在,内部也出现了动荡,自然什么妖魔鬼怪都想跳出来了。
蒋梅荪的死,就是个开端。
想搞事情的,会以这个为借口,鼓动别人搞事。
原本不想搞事的,也会因为这件事,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
曹倬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郭永孝阴沉的脸色。
他知道,自家姐夫是个犟种。
看到新旧两党为了反对他,居然达成一致了,脾气肯定要上来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曹倬的想法,郭永孝直接起身,挥了挥手:“退朝。”
然后,留下瞠目结舌的百官,自顾自地走出殿外。
“退朝!!”宦官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百官顿时无奈一叹,纷纷走出殿外。
曹倬刚刚走出殿外,便见王安石快步上前,拱手道:“宣徽使。”
曹倬也拱手:“王参政。”
“宣徽使当年,也是极力支持范公新政的,甚至还为我大周打造了平夏军这样的精兵。为何今日却变得畏首畏尾,与欧阳修、富弼等人一样,反对王某变法?”王安石问道。
曹倬笑了笑说道:“介甫,若论当年的新政,富弼、欧阳修出的力比我多。今日却反对介甫的变法,你道为何?”
王安石笑道:“人都是会变的,当初为国为民,现在未必就不会畏首畏尾。或者说,我变法,伤害到他们的利益了?”
曹倬摇了摇头:“永叔和彦国一开始,都是支持你变法的。永叔在青州的见闻,介甫难道觉得是他在胡说?”
“这...”王安石有些语塞,不过好歹顾及几分和曹倬共事的情面,没有直接开喷。
“宣徽使,陛下有请。”
此时,张茂则来到曹倬面前,说道。
“嗯,有劳张内侍。”曹倬应了一声,随后便向王安石道别,转身前往紫宸殿。
第一百八十章 好妹妹
紫宸殿。
曹倬进入殿内,见郭永孝便拱手施礼:“参见陛下。”
郭永孝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张茂则:“给宣徽使看座。”
“是。”
张茂则搬来椅子,让曹倬坐下。
郭永孝看着他说道:“世人十之八九,皆愚直之人。国家大事,多以一二人决断。群臣议论纷纭,没几句良言。要定策,还是要你我二人。”
曹倬一愣,他没想到郭永孝召见自己,是因为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陛下,臣和诸公的意思是一样的。”
“什么?”郭永孝气得声调都高了几分。
曹倬说道:“陛下,此时伐夏有三难。”
郭永孝压制住怒火,问道:“哪三难?”
曹倬起身说道:“其一,西夏称臣,出师无名。其二,兴庆远在大漠,粮草辎重难以运送,一战绝难平定。其三,这一年来百姓疲敝,士卒并无战心。有此三难,臣以为不可用兵。
何况,就算陛下能灭掉西夏,那就要与辽国接壤,辽国从西京可以直接突袭河西之地。我认为这些年,西夏还是分担了不少来自辽国的压力。
何况此次易州之战,西夏也出兵牵制了辽国的支援、如果陛下此时伐夏,军心、民心都不会支持。”
砰!
郭永孝气得拍案而起:“连你都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今我大周带甲百万,携大胜之势,如何打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西夏?”
“陛下,西夏无罪,出师无名,与军心不利。”曹倬连忙说道。
郭永孝怒道:“秦灭六国,六国君主难道个个都有罪?我打西夏,是收服华夏故土,怎么就师出无名了?”
“陛下,皇后请陛下去坤宁宫用膳。”此时,有内侍前来禀报。
“不去。”郭永孝直接怒吼出声,将那内侍吓得跪倒在地。
曹倬看着郭永孝涨红的脸,随后说道:“那...臣去坤宁宫用膳?”
“你回来,咱们还没辩明白呢。”郭永孝连忙喊道。
曹倬一脸为难:“陛下若是铁了心用兵,直接下诏就是,何苦抓着臣辩论呢?”
郭永孝指着他说道:“不行,必须得辩个明白,否则传出去世人还以为我是个听不进谏言的昏君呢。”
曹倬叹了叹气:“陛下,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新来的宦官见曹倬这么和郭永孝说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张茂则反而松了口气,他侍奉郭永孝多年,见这两人相处模式没变,也就不担心了。
“朕怎么不讲道理了?朕不让你说话,还是不让百官说话了?”郭永孝怒道。
曹倬:“纳谏纳谏,光听可不行,还得采纳。”
“臣子说的,皇帝就必须采纳吗?”
曹倬连连拱手:“陛下,臣饿了。”
“不是你...”
“臣告退!”
说完,也不理会郭永孝,转身就走出了紫宸殿。
“滚滚滚!”郭永孝气得把砚台摔在地上,冲着曹倬离开的方向,怒骂了几声:“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一回来就气我。”
曹倬根本无意和郭永孝争个对错出来,反正郭永孝认定了要做的事情,他也劝不住。
他和欧阳修这些文臣不同,他没那么高的觉悟要搞死谏这套。
既然郭永孝不听,曹倬干脆就打个哈哈揭过去,免得后面吵厉害了再伤了君臣之间的和气。
曹倬也没去坤宁宫,刚和郭永孝吵了一架,老姐知道了肯定得数落自己。
这几天,自己还是避避风头吧。
所以,一路出宫,回到了府中。
皇宫里,哪有自家的温柔乡舒服。
张晗这几日的心情很好,而在这之前她心情很差。
曹倬好不容易休沐回家,华兰和寿华直接把该给她的宠爱瓜分了。
也怪自己没有姐妹什么的,靠自己一个人,确实很难留住夫君的心。
但是现在好了,华兰回家了,自己少了一个对手。
现在,曹倬总该注意到自己了。
果然,曹倬一回家,她就让丫鬟去请。
曹倬也没多做停留,直接来到了她的院子中。
张晗立刻开始酝酿情绪,眼眶微红。
曹倬一进屋,就看到如此样貌的张晗,愣了愣:“你这是怎么了?”
张晗擦了擦眼泪:“没事,只是看到夫君来,妾高兴。”
曹倬一想到自己回来半月,都没怎么关注过张晗,心里便有些愧疚。
他上前搂着张晗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夫君来就不委屈。”张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