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宅院。
徐老太君的厢房中,炉子里染着炭火,屋内暖如春日。
老太夫人徐氏坐在桌案前,茶几上放着几样糕点。
盛家嫡长女盛华兰站在徐老太君身边,一袭柳色长裙。
乌黑的长发轻轻挽起,鬓边插着一支兰花簪子。
一过及笄礼,头发便要盘起来。
盛家主君盛,与其正妻王若弗坐在左侧椅子上。
“华儿的婚事,你们有什么看法?”老太太轻声问道。
“额...这几日看下来,倒是有几家不错的。”王若弗道:“令国公家行五的孙子,忠勤伯家的二郎。还有权知开封府事邱大人家的儿子。”
“令国公那里不是个好去处,家中子弟个个放荡不羁,不是可托付之人。”徐老太君冷哼一声,很是不屑。
“是,依我看,这令国公府,恐怕长久不了。”盛此时也说道。
“哦?这样啊!”王若弗愣了愣,随即恍然。
她只知道看门第,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邱敬那里,也别沾边了。身为权知开封府,不忠于皇帝,居然敢介入立嗣。咱们盛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不能去给他们陪葬。”徐老太君继续说道。
“母亲,兖王和邕王谁能登储尚未可知啊。邱大人是兖王的人,若兖王真能成事,我盛家也跟着沾光啊。”王若弗连忙说道。
“糊涂,这是争储的事吗?”老太太呵斥道。
盛叹了叹气:“邱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年前在汴京就被曹国舅给治了。”
“曹国舅?就是那个皇后的亲弟弟?”王若弗愣了愣。
盛叹了叹气:“是啊,这二位王爷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哎呀呀,早听说这位是个杀星啊。十六岁就跟着他的伯父们在陕西杀党项人了。”王若弗听到这名字,便有些心有余悸。
说着说着,王若弗灵光一闪:“诶?母亲、官人,你们说这位国舅爷,能是华儿的好夫婿吗。”
“咳咳咳...你真敢想啊!”盛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王若弗小声道:“问问嘛。我父亲配享太庙,他祖父也配享太庙,门当户对啊。”
老太太冷淡道:“这位国舅爷已经有婚约了,你们啊就别想了。宋国公的幼女,茂德郡主。这位国舅爷已经加冠,为何不成婚啊?等着赵家郡主成年呢。”
盛小声道:“他伯父前几年也进太庙了,他姐姐还是当今的皇后。”
王若弗闻言,顿时不再言语。
至于最后的袁文绍,袁家本就没落了,再加上袁文绍还是次子,王若弗就更看不上了。
华兰站在祖母身边,眉头紧蹙,露出愁容。
自古婚姻大事,三书六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虽然在旁边听着,但祖母和父母给她选的夫婿,她连见都没见过。
就算让她自己选,她也没有概念。
但即使如此,她也希望找到一个品性样貌最佳的如意郎君。
尤其是在听说过曹倬这位元勋之后,华兰的心思也有些活络了起来。
“老太太、主君、大娘子,门外来了位公子,带着几个人。说是汴京曹家来的,要拜访主君。”此时,门房站在门外,隔着门帘,语气有些急促道。
“曹家?”盛一愣,随即脸色一变。
“这..官人,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王若弗也有些慌乱。
老太太看了看儿子,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相迎啊。”
“哦对对对!”
盛回过神来,连忙道:“开中门,请贵客到前厅稍候。切勿怠慢,我随后就到。”
“是!”门房接了吩咐,连忙下去安排。
“我的天爷呀!”王若弗缓了几口气,拍了拍心口,连忙跟上丈夫。
“祖母?”华兰此时心跳加速,看向祖母。
老太太抓着华兰的手安抚着:“不必担心。”
.....
不一会儿,盛家的下人便把曹倬等人迎了进来。
“你们在院中等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曹倬将佩剑交给白须陀,随即跟着下人们进入了前厅。
白须陀拱手道:“是。”
不一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于廊下响起。
“盛通判。”曹倬笑着率先拱手。
“额...不敢不敢,盛见过员外。”盛连忙回礼,头比曹倬压得还低。
不是因为曹倬的身份,而是因为官职。
他现任扬州通判,是正六品下
而曹倬任尚书虞部员外郎,从五品下。
“不必多礼。”曹倬扶起盛。
“员外请。”盛让出身子,指了指主位。
曹倬连忙道:“不敢,请!”
两人推辞一番后,同在主位,分左右落座。
第三章 盛:我不认识范仲淹
“员外今下扬州,可是陛下有旨意?”落座之后,盛便问道。
曹倬不置可否。
虞部员外郎的职责,是管理盐铁茶矿等税收,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而实际上,虞部员外郎的实权,远不止于此。
大周建立之后,便将户部和中书省、门下省合并,统称为中书门下。
枢密院掌兵权,中书门下统政务。
而虞部员外郎,便是直属于中书门下的官职,也可以说是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
因此,皇帝派遣虞部员外郎下地方,颇有些派遣钦差巡视的意思。
这一巡视起来,自然就不止巡视盐铁茶矿了。
所以别看曹倬只比盛高两级,但从实权上,曹倬是能够决定盛的仕途的。
面对这个二十岁的少年,盛丝毫不敢拿长辈的架子。
“盛通判,自我入扬州地界,听说了你很多传闻。”曹倬笑着说道。
“这....”
此时,下人上前奉茶,盛端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王若弗此时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一个举动不对,拖累全家。
曹倬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随后放在桌边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火了。通判虽是刺史的副手,但毕竟是朝廷直接派到地方的。早晚,是要回京述职的。扬州一地,有海盐之利,陛下一直很重视。公为扬州通判,陛下自是寄予厚望,公万不可负陛下厚望啊。”
盛顿时吓得冷汗直溜,连忙说道:“这...下官到底做错何事?请...请员外明示。”
曹倬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通判也是科举出身,还是进士。圣人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小见大,通判应该懂。”
“是是是!盛明白,以后绝不再犯。”盛连忙应承下来。
他总算是听懂了,曹倬这是点他的家事呢。
没想到,家里那点破事,居然传得这么开,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得有些过了?
“哦对了,听闻令媛前些日子及笄,这几日又是择婿。不知可有看上的亲家,若有我也能帮着说撮合撮合。”曹倬此时终于露出了较为温和的笑容,让盛心里一松。
曹倬可没什么想法,单纯是因为关心干部家庭情况,也是组织需要做的。
曹倬这个朝廷的“钦差”,关心一下盛女儿的婚嫁,简直合情合理。
“倒是选了几家,只可惜没什么合适的。”盛说道。
曹倬笑道:“我听说这几日,通判和夫人都在勋贵或者年轻士子中选的,一个相中的都没有?”
“呵呵呵,员外说笑了。下官择婿,岂能只看门第?德行与才干才是最重要的。”盛笑眯眯地说道。
曹倬认同得点了点头:“说得好,德行与才干。恐怕还有...派系吧?”
“这...这话从何说起?”盛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惊慌失措道。
“从何说起?现在朝中官吏大多要么站兖王,要么站邕王。盛通判一向七窍玲珑,会不动心思?”曹倬笑着调侃道。
“员外!不…上差,盛绝无此心啊!”
盛吓得直接跪下道:“盛在扬州尽忠职守,只忠于陛下,绝无半点其他心思。”
现在的曹倬,就有点像是历史上的锦衣卫。
盛的言行举止,会以什么方式传到天帝的耳中,全靠曹倬的一张嘴。
可以说一旦自己回答得不对,轻则升迁无望,重则甚至会获罪。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们也收了邱敬的礼单,打算和邱敬成为亲家?”曹倬看着盛笑着说道。
“这...本无此心,只是出于礼节。”盛连忙辩解道。
曹倬说道:“也不管你有没有此心了,给你透个底。我从汴京出来时,陛下已经下旨中书门下,免邱敬权知开封府职,贬为黄州团练。他的权知开封府一职,由范希文范公接任。我这次,便是要去杭州请范公回京述职的。”
大周官职施行的是两官制,六部尚书可能有很多位,但那只是官职,只负责领俸禄,称之为寄禄官。
真正负责处理政务的,是差遣官。
假设范仲淹此时是差遣吏部尚书,那么吏部的政务就是他在处理。
“这...”盛和王若弗对视一眼,夫妻俩都傻眼了。
前段时间还深受皇帝信任,在陛下与兖王之后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邱敬,今天就被贬官了。
而且盛有种直觉,邱敬被贬官,恐怕和眼前这位脱不了干系。
好在他们先前就没看中邱敬,否则的话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万一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可就不好了。
按照大周的惯例,皇帝如果没有明确立储,那么开封府尹多半就是未来的储君。
而权知开封府这个职位,则是负责处理开封府政务的官职,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而身为心腹的邱敬,居然在两个争夺储君的藩王之间选择了站队。
不是站在谁那一边的问题,而是就不能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