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有契丹人这个血包在,再加上河北西路的商业逐渐也发达起来了,曹倬还真不一定能顶住这么大的财政压力。
即使如此,如此计算着过日子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重新开源。
曹倬此时,看着自己写在绢帛上的规划。
继清算宗教、土地申报、流民开荒之后,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了。
命各级官府,以现如今河北西路的低税收,呼吁没有在册的黑户人口,寻找当地官府报到。
曹倬没有强制官府和军队去清算豪强的土地和佃户,而是选择了降低官府的税收,然后以低税收吸引这些佃户走出来。
用大白话说,他就是在和豪强们打价格战。
这些豪强也说不着什么,毕竟曹倬也没明抢,是佃户们自愿脱籍回归朝廷怀抱的。
谁让朝廷赋税低,你家租子高呢,你不服气你降租啊。
从头到尾,曹倬对豪强的政策,没有使用任何武力。
你家的土地是你自己申报的,你没申报的,我接下来就当无主荒地处理了。
佃户是人家自愿脱籍的,因为官府税收低。
而且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最底层的逻辑。
不服气的豪强,可以打听打听。
镇辽军五个营,一共一万将士,以及河北西路两万厢军和十几万的乡兵听谁的命令?
各级官府的老爷,愿不愿意为了跟你那点利益,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别看宣徽使一直好言好语的说话,当初刚来河北西路的时候,为了整顿吏治杀了多少人,这件事情也不过就是一年前的事儿。
豪强?豪强有几个师?
第一百九十五章 豪强们,你们最严厉的父亲来了
河北西路,中山府。
自从曹倬下令,让河北西路所有流民向各地官府报备造册以来,各地县署以及这中山府官署可以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因为河北西路与农业相关的税赋,在曹倬上任以来,如今只有以前的一半了。
虽然这赋税也不低,但是比起乡绅们的佃租,已经是很低的了。
因此,无数的乡绅佃农走出乡里,向官府报备,以求获得良人身份。
各级官府也不含糊,但凡是其主家来追问的,各级官府都给他们出钱赎身。
这让各级乡绅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因为从道理上来讲,官府没有亏待他们。
但是从长远利益上来讲,这是在猛挖他们的墙角。
中山府官署内。
“府君,之前咱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啊。”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对着权知中山府薛向说道。
薛向笑着放下案卷,说道:“君侯,下官也无法,政令是经略府下达的,我也左右为难啊。”
中年人乃是大周的宣平侯,早年对西夏作战有功而封侯,因战伤而退居中山府。
这些年,靠着朝廷的放纵,也兼并了不少土地,蓄养了不少佃农和奴隶。
现在,曹倬要他全都吐出来,他当然难受。
他是中山府最大的豪强,以前还可以随便作威作福。
但是现在的河北西路长官是曹倬,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倒不是怕曹倬手里的兵权,他知道兵权是朝廷的,曹倬不可能拿着兵权胡来。
但是他也知道,曹倬想收拾自己,也是很容易的。
很简单,曹倬是陛下的小舅子,是皇后的弟弟,并且曹倬可以每年给朝廷上缴比以往多出至少十万贯的赋税。
宣平侯看着薛向的笑脸,心里都骂开了。
左右为难?他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薛向让手下的县令和衙役清算他家人口和田亩的时候,就和报仇似的,那是一寸都不愿意少报。
“哎呀,君侯稍安勿躁,这官府不也给了你们钱了吗。说白了,是官府出钱为那些佃农赎身。”薛向笑眯眯地说道。、
宣平侯气笑了:“十贯一个人,你知道他们在我府上能给我赚多少钱吗?”
薛向摆摆手:“这我不知道,但这些人的文书上写的是十贯,明码标价。再说了,官府可没上君侯家里抢人,是他们自愿的。”
“你们这样,和抢人有区别吗?”宣平侯大怒。
薛向见他如此怒骂,也不生气,笑着说道:“君侯若是舍不得这些佃农,可以减一减自家的租子嘛。只要降到比朝廷的赋税低,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走了。”
宣平侯:“你...”
“哦对了,当初宣徽使命河北西路所有乡绅上报自家田产,君侯上报的是六百亩朝廷授予的职田。这不,此前宣徽使又下令,让各级官府组织流民垦荒。君侯放心,垦荒的时候,你的六百亩职田,中山府一寸也不会动。”
宣平侯还没骂出声来,薛向又给他的心上来了一刀。
当初曹倬下令让这些豪强乡绅上报田产的时候,除了曹家等少数乡绅如实申报之外,大部分的乡绅自然是不可能老实交代自己有多少地的。
大多数,都只上报了一小部分。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
曹倬也不再客气,把从各地涌进河北西路的流民,和这些脱籍的佃农整合在一起,在河北西路进行开荒。
其中,流民里要是有愿意去易、蔚、新三州定居的,免税三年。
并且三州开荒者以五十亩为限,开荒超过五十亩的,多出来的部分不再收税。
可以说,曹倬在河北西路的所有改革,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打击土地兼并。
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因为土地兼并灭亡的,这其实是倒果为因。
是因为官僚系统出现问题了,导致国家逐步走向灭亡,才会出现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是果,官僚系统的腐败才是因。
所以,任何政令的执行和制度的改革,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整肃吏治。
而曹倬整顿吏治的效果,在此时就体现出来了。
河北西路各级官吏,在一年的整顿中,无论是清廉程度还是行政效率都大幅提升,几乎没有出现过政令跑偏的事情。
宣平侯就算是想行贿,他也找不到门路。
薛向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现在整治他们这些豪强,对薛向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怎么会接受他的贿赂?
至于再往下的官员,也不敢收他的钱。
那往上行贿....难道行贿曹倬本人吗?那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于搞一点阴谋,比如让薛向意外死亡什么的....
别闹,两厢军平日里都是在各地驻守的,十几万乡兵在非战时也都是在自己家里务农,分散在各地。
镇辽军都头以下的官长,还会不定期带人下地方配合驻守,厢军也会轮换到真定府。
他要是敢动薛向一根汗毛,那就不是死他一个人的事儿了。
甚至说难听点,曹倬正愁找不到理由对他这样的大地主动刀呢。
别说他对薛向做什么,哪怕薛向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被别人害死在任上,曹倬也会先收拾他,然后再查真凶。
谁让这中山府,他是最大的豪强呢。
就在宣平侯准备继续据理力争时,一衙役走了上来:“府君,宣平侯夫人在门外,请君侯回去。”
薛向闻言,便看向宣平侯:“君侯,请吧。”
宣平侯的夫人苏娥皇,是他的原配去世后续弦的正妻,出身中山苏氏。
因为家世的缘故,再加上宣平侯这些年沉溺于酒色,宣平侯府的事务大多都是苏娥皇说了算。
论话语权,苏娥皇丝毫不输宣平侯本人。
虽说是靠着家世上位,但其手腕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你...薛师正,你会后悔的。”宣平侯撂下狠话,拂袖而走。
薛向冷笑一声,还后悔。
懂不懂什么叫无欲则刚啊?
他薛向为了进步,别说收受贿赂了,就连平日里那点吟诗作赋的小爱好都不再有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执行曹倬的政令,好为自己积累政绩。
什么娱乐活动,什么人际关系。
他早就看透了,在这中山府积累再多的人际关系,都不如自己的一份政绩摆在曹倬的桌案上。
毕竟,这些人除了能给自己一点钱之外,没有任何帮助。
可是曹倬整顿吏治之后,给所有官员都涨了俸禄,他并不缺钱。
他现在需要的,是被提拔。
权知中山府,虽然是一郡之长,已经是大部分官员仕途的顶点了。
但是他还不到四十,还很年轻,还能再进步。
以前是上司没用,但现在他的顶头上司是曹倬。
他想做封疆大吏,做经略使,甚至入京为官。
甚至条件允许的话,宰相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搏一把。
退一步说,就算他不能入京为官,也要在这地方的县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功名利禄,功为第一,名为第二。
有希望成就功名的人,有几个会被利禄所累呢?
他要是没办法因功绩入京,那么退而求其次,青史留名也是可以的。
当他知道曹倬上任河北西路的时候,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虽然曹倬才二十五岁,但是他一直很佩服曹倬。
因为曹倬无论是打仗还是治政,所到之处百姓就没有不叫好的。
在西北打仗,西北百姓把他当守护神。
治理淮南雪灾不过半年时间,淮南百姓就给他立起了生祠。
自从曹倬上任河北西路以来,各州府曹倬的生祠一直在修建,都是百姓自发修建的。
还是后来,曹倬知道情况后,下令拆毁了许多,并下令不得再修建生祠,这股风才停下。
他想让中山府的百姓给他立生祠,想让自己老家的乡亲提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给老家长脸了。
以前他没这机会,但是曹倬来了,他的机会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