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没听懂这伙人哭诉的党项话,但看得懂这大约是碰上医闹了?
觉远操着生疏的党项语在与死者家属交流,金轮法王在给杨康翻译。
他没去帮觉远处理此事,人世种种,得让徒儿经历了方能勘破领悟。
觉远已弃禅宗以为可觉悟众生本有之佛性,而施医术救众生之肉身根本......若多遇挫折,明了世人肉身沉沦只能自救,那觉远距离彻底投入密教怀抱便也不远了。三密相应,即身成佛,唯有成佛,方能救世。
经过金轮法王的转述,杨康也是听明白了。
这户人家男主人的双腿此前被蒙军战马踏断,后来得觉远相救,他的意思是伤势太重需要截肢,但家属及本人想要保腿,觉远尊重本人意愿,便只为其清理了创口包扎固定,嘱咐其若有伤势变化加深,可来金刚寺求助。
但没想到人家抬了具尸体来求助,倒也不是医闹。
西夏国内僧侣地位尊崇,她们不过是西平府城外的穷苦人家,当然不敢造次。
只是觉远承诺了会帮忙,人家赖上来了。
年迈的寡母、二三十岁孀妇、七八岁的小子,对比起俊若修竹、面润如玉的和尚,显然是死者这一家更能博取人们同情。
觉远人麻了,对方不要钱财只求作为儿子、丈夫、爹爹的男人能够死而复生。
“小僧无能为力,小僧有愧......”
“既然大师救不了我丈夫,只求大师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孤儿寡母老妇三个可怜人......”
“这......小僧亦无能为力,小僧有愧......”
觉远心道,往后如出手救人,必不能听患者之见,他为日后生计而保腿,却使伤势恶化送了性命,是我可以预见之死,却旁观不救的罪业。
生此愧疚之心,他亦向金轮法王讲述,询问金轮法王有何妙法可以解决。
金轮法王心中一喜,正要以密教之宗旨为觉远解惑。
杨康却道:“觉远,你不如问问她丈夫伤势是何时恶化的?”
他先前也瞅了眼男子尸体,极为瘦弱且双唇溃烂齿印尤深,生前显然是痛苦万分、长久未曾进食。
觉远不用问,只看尸身状态便能知晓情况,但既然是杨康吩咐,他还是再问了一次。
不过这本是一问一答的简单事,但觉远与那孀妇的交流却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那孀妇垂头丧气不再言语。
觉远是讲事实摆道理,说服了那孀妇如实讲述她丈夫并非病重急丧,而是十几日前便已恶化。
“所以啊觉远,要么是这妇人心肠歹毒,坐视即使截肢能救但不能再劳作的丈夫病死,要么是他丈夫自知身为累赘甘愿熬成此等凄惨模样,两种可能殊途同归,都是欲求他死后能取得你相助之诺,照顾他家中老小。”
杨康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动机,看向觉远,问道:“你觉得是哪一种可能?”
觉远并不痴愚,闻声便理解了杨康的逻辑,未作太多思考,转瞬叹道:“众生本有佛性。”
其意自明,他宁愿相信是丈夫自愿,如如来割肉喂鹰。
金轮法王恨不得当场要跟杨康单挑。
又把觉远带偏了!
杨康朝金轮法王微微一笑,觉远若想行医救人,还是秉持着禅宗底色的比较好,若修持密教法门,指不定最后搞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此间随口一试,觉远果然还是当年那个纯朴可爱的小和尚。
杨康心怀大慰。
不计较你救欧阳克之过了。
觉远得杨康强行点拨后向其致谢,面对眼前孤儿寡母再无愧疚自责之心。
他又向金轮法王道:“诸法本无相,幻化.....”
这是密教根本经典《金刚顶瑜伽真实大教王经》中的内容,亦是先前金轮法王劝说觉远不必在意男女之别的话。
觉远很快拿来劝金轮法王了。
“上师,寺中或许缺两个洒扫仆妇,小僧行医救人亦缺个背药沙弥。”
“......”金轮法王还想婉拒,觉远一开这口子,后面不知要有多少人来求金刚寺庇护。
“这些活儿,你师兄达尔巴一人都能干。”
“达尔巴师兄一连收了五个弟子。”
“好吧。”
......
几日后,杨康一行出了西夏,重入金国境内。
在边地小镇小县没问到那三味药材,到了延安府才寻得少许,即使到了京兆府这般大城,所获也不多,白龙皮、疏花蛇菰还好说,而常备麒麟竭者寥寥无几。
而一路向南,入了宋境,知之备之者才多了起来。
又过了月余,雕兄驾着车马,终于来到了明州出海的码头。
杨康报了目的地桃花岛的名号,众人果然还是畏之如虎,没一个敢搭载出海的。
他便把梅师父推出去与雕兄一起吓人,逮着一个威逼利诱,终于得逞。
王云听着桃花岛师徒恶名昭彰,也是不由得一笑。
她心想自己不如留个全尸吧,开膛破肚若还治不好,那死得也太惨了。
第144章 小师叔生了
“康哥哥!”
“卧槽......别跑!蓉儿你别跑!!!”
“嘻嘻,我不跑啦,你快来抱我!”
屋外飘着薄雪,地面湿滑,追出来的黄药师、李莫愁、穆念慈、王霓、包惜弱见黄蓉听进去了杨康的吩咐驻足不动、正张开双臂翘首期盼,便都在她身后停下了脚步。
傻姑还欲往前跑,被黄药师一把拎起来凭空蹬腿。
已近到身前的杨康温柔地搂住黄蓉脖颈、揽入怀中相拥。
他在耳边轻声道:“小师叔,你肚子好大。”
“哼是给好师侄生的坏东西!可讨厌了,还会踢我!”
“那等他长大了你也踢他。”
“嘻嘻,如果是男孩儿我才踢,是女孩儿我可不舍得。”
“可不能溺爱女儿啊!”
杨康迎着六对情绪各不相同的视线,和黄蓉咬耳朵说话,那是一点都不尴尬。
黄药师重重地咳嗽两声,提醒小两口腻歪几句得了,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过分啊!
不!要!亲!嘴!
黄蓉亲了亲杨康的脸,问道:“康哥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梅师姐、雕兄呢?”
王霓此时也凑了过来,泪眼汪汪问道:“还有我姐姐,她......她还好么?”
“她们和雕兄在码头边搬书,把所有哑仆都喊上,推辆小车过去装车吧。”
“书?”黄药师疑惑,这小子去救他师妹,怎么还顺手弄回来一车书?
返回桃花岛码头的路上,黄蓉左手牵着杨康、右手牵着老黄,其余人跟随左右、身后。
杨康简略讲述了此行西域诸事,黄老邪、情花仙子都啧啧称奇。
由于他轻描淡写了火焰山熔岩之险,众人还未觉王云伤势有多重,老黄更赞叹起来世间居然还有《葵花宝典》这门奇功,修练者竟能得轻功身法如此之快。
黄蓉的关注点却不在欧阳克身上,好奇问道:“波斯明教的圣女你怎么不拐回来?”
杨康义正词严回应:“我把阿莉娅带回来做什么?她还等着回波斯去竞选总教主呢。”
黄蓉撇嘴,心道她若是竞选失败了是不是要来中原明教投奔你?
“那觉远呢?他个小和尚怎么回事!居然敢救害我云师侄的坏人!等他回少林寺,我必要好好再点化他!”
杨康讲了在往返西域时,在贺兰山与西平府与他们相遇之事,黄蓉听了,连翻白眼、直道“傻和尚”。
黄药师闻言,也冷哼一声。当初少林众僧相迎包惜弱时,他就瞧那个跟金轮法王混在一起的小和尚不对劲,简直纯得发邪,果然是念经念傻了,金轮法王还当个宝掳走。
已到码头,别的一些细节还未来得及详问、细说,众人便见两女一雕守着两堆书册,雕兄还张着双翅跟孵蛋似得给它们遮挡小雪。
而远处海面上一艘大船正快速驶离。
众人:“......”
杨康:“师父,你给钱了吗?”
梅超风:“阿莉娅把金子都放在你袍兜里,你忘了?”
黄蓉:“???”
黄药师向杨康伸手道:“拿来。”
杨康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金豆子,老黄取了一颗,走上码头解开一艘小船的绳索,撑桨破浪去追。
桃花岛不欠别人的!
哑仆们在装书上车,而王霓等人都围着王云在关心她伤情。
王云浑身裹满敷了药物的冰蚕丝纱,但外面披着宽松的衣袍,与常人别无二致,众人见之只是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许多,都松了口气。
王霓更是直拍胸脯,喜道:“姐姐你没事真好!”
说着,她还握着姐姐的手娇憨摇摆,过了年都二十二岁的人了,一点也不长心眼儿。
王云微笑颔首。
穆念慈、李莫愁和王云不熟,闻着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浓重药味,心中疑惑也不好说什么。
包惜弱知儿子是不远万里去救他师妹的,心道这必然也是他爱极了的女子,虽不如此间莺莺燕燕美貌,但包惜弱也是一视同仁地,甚至对受伤的王云更为关心。
她牵住王霓与王云的手,让妹妹不要太兴奋,姐姐明显还敷着药,不要不小心碰着伤口。
几女中除了王霓外,就是黄蓉与王云最熟了,但此时有包惜弱把王云也当做儿媳妇关怀,黄蓉便微微撇了撇嘴回到好师侄身边。
她悄悄问道:“你云师妹伤哪儿了?这药味都快把人给腌入味儿了。”
“你别看,会做噩梦。”
“!!?”
“嗯......这得避开王霓,但她这也太黏人了。”
此前,海上
“师哥,别告诉王霓,我伤得多重好么?她若知晓了,得伤心一辈子。”
“她是你妹妹,我听你的。”
“谢谢师哥,还有,我也不想开膛破肚换什么肝啊肾的,这样死得也太难看啦。”
“好好好,我瞧着觉远给的那些医书上写得也不靠谱,你放心,我先给咱师父试试眼睛能不能换。”
“嘿嘿,谢谢师哥、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