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对比狗哥儿找爹找娘的质朴慷慨,小鱼儿这落差属实有些大,出的难题也是真不简单。
只有第二项救路仲远看起来较为容易,或许直接把小畜生江玉郎宰了就成。
而第一项中,救怜星,有两种最直接的思路。一是不让邀月突破明玉功九层,这样同为八层明玉功的怜星不至于被吓到秒杀;二是直接把邀月也宰了......
嗯,都不容易。
不过小鱼儿干嘛想着救怜星?想救怜星的也应该是花无缺才对?
至于第三项中,李大嘴这五个恶人谷里跑出来的十大恶人之属,是因十二星相的踏雪马亦云挑拨自相残杀而死,实在是死得其所死有余辜,也只有被他们抚养长大的小鱼儿想要留他们一命了,毕竟小鱼儿连江琴与江玉郎都宽恕放过。
只是这个善终,到底怎么才算个善?
普世之善?江小鱼的善?
暂且摸不着头脑,只好琢磨起来近在眼前的第一项中的关键人物,邀月。
怜星已经离去,她还站在亭中独自高冷。
“你怎么去而复返?”
这语声是那么灵动、缥缈,不可捉摸,这语声是那么冷漠、无情,令人战栗,却又是那么清柔、娇美,摄人魂魄,杨康这副重归少年时的美好心情,也不禁寒凉下来。
杨康自然而然拜答道:“弟子惶恐。”
邀月知道花无缺素来寡言,自己不多问,他也不多说。
“为何惶恐?仔细说来。”
“弟子从未离家出过远门,才踏出秀玉谷一步,想到归期不知是何时,心中便生许多惶恐,所以又回来拜见师父。”
“与你交代的都已交代过了,你还有什么不解要问的?”
见到养了十四年,把他“赶走”了还没过半个时辰便又复返的徒儿,邀月冰冷的目光里难得闪过一丝欣慰。
杨康看向邀月的目光则是无比的崇敬濡慕。
觉醒的时机过于晚了,十四岁的他决定趁着还稚嫩的优势,最后尝试一下,唤醒母爱。
如果唤醒不了,那也能仗着邀月耗费了十四年的沉没成本,试探试探她的底线。
“弟子少有江湖经验,也不知从何问起,只想再多待在师父身边片刻,心便安定了。弟子......弟子......”
邀月看出了这个已越来越像江枫的徒儿,他脸上含蓄的神色中藏不住的踌躇。
邀月直接问道:“为什么不继续说了?你是要骗我,还是要敷衍我?”
看着邀月风姿绰约高谪在上容颜,杨康真情流露、脱口而出:“师父,您是我妈妈么?”
“......”
邀月僵住不动,一瞬间散发出的冰寒杀意把她面前四世五生加起来都快四百岁的老怪物都给惊了一下。
小娘皮,我都没这么凶。
不过他人生经验是比邀月丰富的,当即表现出来吓了一跳但不敢多话、师父不问绝不多嘴的状态。
他心中反而更加安定,这几年做得再过分,确实是不用担心会提前迎来邀月的威胁。
果然,变态邀月是有坚定信念的,说让同胞兄弟自相残杀就得自相残杀。
小鱼儿以自杀威胁邀月,没有一次是不成功的。至于花无缺,即使是最后,邀月见证他“杀死”江小鱼后,也没有亲手再把他杀了,而只是不断以言语逼迫他自杀。
所以,得好好乱她道心,明玉功想在我神功大成之前练到九层?先歇歇吧,邀月你啊都不能比怜星强,不然后面发现二十年谋划破灭,迁怒怜星,把怜星又杀了,那可不行。
邀月冷冷道:“为何有此问?”
“移花宫从来只有女子,而两位师父却将弟子纳入门墙......弟子实在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而世间能对男儿如此好的,或许只有他的母亲了。”
邀月怜星并非是将花无缺当“狗杂种”那般教的,人世间许多人情道理,都教授给了他,她们把花无缺养成了一位和气谦逊内敛含蓄气度超凡的贵公子。
不然,一个冷漠无人性的杀人兵器或者不通世事的痴呆傻儿,杀了其同胞兄弟或被杀,绝不会让活下来知晓真相的那个人感受无比的痛苦。
为此,她做了很多。
她神色未变,冷冷道:“那你觉得你父亲是谁?”
“弟子不敢擅自猜测。”
“猜!”
“弟子实在不知世间有什么样的英雄豪杰能配得上师父......”
“当然没有!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邀月的声线毫不动摇地保持着冷峻,继续道:
“你猜错了。”
“弟子知错。”杨康伏地再拜,声线颤起一丝伤感与茫然。
邀月看他表情,微微皱眉,心道这小子既然问出了这种话,岂会因自己的断然否认而开解?将来遇到江小鱼,若因感觉他们两个容貌有相似之处,而提前觉得是失散的兄弟,着实不妙。
须臾间,她想到了平常时候,妹妹怜星偶对花无缺流露的和颜悦色、温言细语......
“你为何不问你二师父!?”
“二师父......”
杨康露出一丝“对啊我还可以问二师父”的恍然神色。
十分符合他从来对大师父唯命是从,经大师父点拨,才醒悟可以向二师父请教的状态。
邀月见之,放下心来,不是妹妹心慈手软了在试探自己,想要放弃她当年提出的报复筹划。
既然花无缺有此问,那只能委屈怜星了。
“你觉得你二师父身体有缺,配不上你臆想的英雄豪杰吗?呵呵,英雄豪杰。”
“弟子从无此念......”
邀月厉声道:“你连想都没有想过!”
杨康露出略微茫然又带有些许明悟的神色,恰如其分,不善表达情绪的模样一如既往,丝毫不显突兀。
他青涩的面容好似在问,难道二师父真的是我的妈妈吗?妈妈是因为身体残疾,才......
邀月见状,知道自己已把花无缺关于父母的猜想带偏,以他执着的心性,除非自己直言告诉他
你是江枫的儿子,你娘是个背主私通的贱婢,你方才亲手杀死的是你的同胞兄弟!
他才会知道如此痛苦凄惨悲戚的真相!!!
想到这里,邀月不禁流露出畅快的笑容。
杨康心道,邀月你笑得好变态啊!你好歹掩饰一下啊?
确实,高傲的邀月从不屑于掩饰与解释。
这回顺着杨康的话以作误导,已经是天大的难得了。
由于邀月从来没有在花无缺面前流露出如此的表情,杨康一时间也未反应过来该调用什么表情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他直接呆住。
邀月亦觉自个儿不妥。
但她觉得不妥的地方在于怒与喜的变化似乎太突兀了,花无缺不是个蠢人,或许会发现不对劲?
她并不自觉笑得变态。
她看到杨康此时呆滞的神色,不禁感觉更加畅快,不过很快收敛起嘴角的弧度。
“起来吧无缺,不必再作多想,你是移花宫的弟子,你是移花宫的少宫主。你不是想再多待在师父身边片刻么?我亲自送你出谷。”
邀月要亲自把他送走,免得他真的再去拜别怜星,多生事端。
杨康立即起身随行。
邀月很满意他听话态度,再想到他的恋恋不舍,邀月又忽生将来真相大白时,花无缺将面对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更将面对至亲至爱的师父居然对他如此残忍的痛苦......
怜星,原来这是你对花无缺关爱有加的本意吗?
你果然从小就是这么诡计多端。
一瞬间,十四年的养育之情涌上心头,方才杨康流露的真挚不舍又现眼前......邀月居然忽生出一丝不忍......
要不然......还是让江小鱼杀死花无缺吧。
......
谷口。
草萤荷露二女远远见到大宫主带着少宫主缓缓走来,她俩当即低眉顺眼,恭敬垂首相待,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杨康向邀月躬身拜别。
“师父......”
“你有话直说!”
邀月被杨康自然而然模仿的性格搞得有点烦躁。
侍女是奴婢、是工具,是邀月完全不屑于沟通的东西,但面前这个半大小子不是,可他也和这些侍女一样藏匿心事,不露心迹,这让邀月又想起来江枫。
可恨!
“弟子可以抱你一下么?”
“......”
邀月没动,看着诚挚敬仰的杨康,微微颔首。
杨康轻轻抱了她一下,由于年纪小、身材矮,姿势不是很和谐。
他心道,看来小鱼儿要救的怜星还是不难完成的嘛,邀月能搞定,这个时候还是有一点正常人的感情的。
邀月掐灭了先前那丝不忍,袖中滑落一柄墨绿色的短剑,正是移花宫的神兵“碧血照丹青”。
她把它交给了杨康。
“江湖险恶,你有它防身,我更放心。”
杨康恭敬谢过。
草萤荷露二女眼中余光所见师徒离别种种,只觉大宫主与少宫主师慈徒孝,令她们羡煞无比。
第187章 师父你好香
邀月在尾随徒弟。
百丈之内,飞花落叶都瞒不过她,所以跟她武功远差两个境地的杨康并未发现有个变态远远吊着,或在前或在后或在左右,反正就是不让他发现。
邀月容貌虽然望之不过双十年华模样,但其实已年近四十;杨康此世方才十四,但其实已年近四百。
虽然都是成年人,但心智差距还是挺大的。
比如杨康能毫无负担地喊妈妈,邀月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喊爸爸。
所以邀月虽未彻底对杨康去而复返这件事放松警惕,但杨康当然亦未因离开邀月的视线而顺应少年人的身体激素水平放任轻佻。
他还是一副冷淡高贵的模样。
“草萤,你武功不及荷露,此剑你先用来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