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你们都愣着干嘛，不是应该来问我这尊凶神是何情况、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巫神？”
比曾经那座更恢宏、更坚固的玉清殿中，道玄坐在上首，再确认问了众人一遍：
“巫神？？？”
田不易脸色难绷，缓缓点头。
老八他不是嚣张跋扈到僭称“巫神”，以他展现出来的伟力，自称巫神绝不会有人会怀疑！
我田不易何德何能，竟将“巫神”收为门下弟子啊！
还被这弟子带走了祖传的诛仙剑！
道玄面色威严，声音大了一点，喝道：“田师弟！你说话！”
田不易面皮一抖，起身应道：“掌门师兄明鉴，确实如此。”
道玄颔首，看向万剑一，问道：“你怎么也掺和进他们这些事中去了！？”
万剑一沉默了一下，无奈道：“青云门不能没有你，你的伤势，总归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
当年，杨康趁着所有人都在通天峰前山瞻仰道玄挥洒诛仙剑的神威，他自个儿跑去了后山参观幻月洞府，顺便拷打了一下祖师祠堂的万剑一。
万剑一犹记得那时，已算是不知第多少次与大竹峰老八的会面。
苍松与田不易受罚在祖师祠堂思过时，那家伙便时常提着食盒来给他师父加餐，当初不明所以那家伙为何总瞅着自己看，后来想来原来是早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待到那天，亲眼见到道玄取出诛仙剑，自己便知道青云门无虞、全然不必自己出手，那些魔教宵小必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不过，但在诛仙剑气之下，自己在通往祖师祠堂与幻月洞府的岔路口，又见着了大竹峰老八从幻月洞府方向出来......
“哟，这不是牢万嘛？”
“苍松以为您死了为您鸣不平勾结魔教杀入青云，他还一剑捅穿了掌门的心......”
“别慌，我用玄火鉴给掌门续上命了。”
“没错没错，就是焚香谷的万火之精玄火神鉴，不过这玩意儿是巫族凶煞至宝再加上诛仙剑的戾气，两者对冲、掌门能不能保持清醒不入魔还很难说呐。”
“别不信啊！您搁这儿当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暗恋你的水月师妹你不去救、你爱慕的苏茹师妹你不去救、痴迷你的苍松师弟你不去救、保护你的道玄师兄你还是不去救！你等着道玄真人先成为青云门大英雄、然后再入魔啊？”
“咦，你好恶毒的心肠，届时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出来、再行诛魔之举了是吧？”
“什么？你没有这么想？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扫地扫昏了头、扫成老废物了吗！？”
“瞪什么瞪！你手上有‘斩龙剑’吗你就想砍我？对了，‘斩龙剑’如今在一个叫作林惊羽的小子手上，他是苍松的关门弟子，资质堪比青叶祖师，那一手剑法啊耍得可真是出神入化威风凛凛！”
“但苍松叛青云投魔教，林惊羽那小子将来可要弑师咯。我身为长老，肯定得按照旧例，投一票、判他弑师大罪受死。”
“哎呀，苍松好歹给掌门鞍前马后当了几百年小弟，眼下肯定不忍心就这么用诛仙剑把他杀了......道玄心慈手软，龙首峰为了证明并非与苍松蛇鼠一窝，可要遭老罪咯。”
万剑一忍了十年，终于忍到大竹峰老八真正的身份被揭露，之前是怀着救活大竹峰老八让他救治道玄的心思，如今道玄自个儿都身化八凶魔神之像......
他实在不忍青云道统毁于一旦，将大竹峰老八当年那些过分的话，一一和盘托出，警醒掌门与众人。
巫神，从未对青云门有过归属感！
那家伙真不是人！！！
“啪！”
被如此编排，道玄气得狠狠拍了下手边的茶几，但没拍碎。
齐昊此时也是明白了当年，为何万师伯非杀师父不可，原来是为了保护咱们龙首峰弟子，不要自证清白而陷入弑师之罪中去。
“哎。”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的万剑一拍了拍他手臂以示安慰。
道玄瞥了一眼齐昊，也未多作言语，只是略感失望。
门下这一代弟子中，原本寄予厚望的萧逸才、齐昊等人皆滞止于玉清九层，不论大竹峰的那俩如今也不算是青云门人的老七和老八，如今最为出色的便是小竹峰的陆雪琪了。
年纪轻轻、后来居上，是这一代门人弟子中唯一一个上清修士。
而下一个修炼突飞猛进有望突破上清的，是龙首峰的林惊羽与大竹峰的周小环。
掌门若非门内第一高手......
道玄不禁暗叹，他看向田不易又问：
“那位南疆金族大巫师呢？”
“大巫师自觉时日无多、云游天下去了。”
田不易坦然，人家救了灵儿，总不能恩将仇报把他强留下来再继续盘问。
苏茹帮衬丈夫，说道：“那位大巫师也不过四五百岁而已，传说之事知晓得也并不比我们多。”
道玄颔首，既然走了那便罢了，毕竟自己拿了他金族的圣器。
他祭出先前所用的黑剑，挥手一推，推入田不易手中，说道：“看看此剑，是否那‘斩魔’剑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好奇掌门师兄化身魔神所用之剑究竟为何物。
田不易摸了又摸、掂了又掂，答道：“确实与斩魔剑身材质极其相似。”
道玄点了点头，道：“此剑是我以南疆巫族五大圣器炼化而成，传说是巫使遗骸......”
田不易反应过来，说道：“这正是巫女玲珑曾用来防止巫使复活的手段。”
老八啊老八，你可真狠啊，抽自己骨头当武器？
道玄叹道：“不愧是千万年前传说中的巫使，神通法力骇人听闻。看来青叶祖师当年手握诛仙剑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时，便已被他注意到了，他那时便在觊觎我门诛仙古剑！”
众人皆颔首应道：“掌门师兄所言极是。”
道玄继续叹道：“可惜青叶祖师威服天下千百年，终究羽化成仙，抵不过巫使的等待。如今诛仙古剑与天帝冥石皆成为他成就‘巫神’的进身之阶，是我识人不明，我难辞其咎。”
万剑一不语，齐昊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曾叔常道：“掌门师兄，巫神奸诈狡猾，并非是你之过。”
商正梁道：“掌门师兄，巫神当年来历身份皆由苍松师......呃苍松一手明察暗访，并非是你识人不明。”
天云附和。
道玄颔首。
水月道：“掌门师兄，巫神虽取了本门至宝诛仙剑，但到底数次救了......”
道玄脸色一沉，淡淡打断水月言语，说道：“巫神！巫神！我等修道之人，敬天畏地、尊奉三清道祖，如何能对此等邪神畏首畏尾。若非他潜入我青云门下捣乱，或许诸事也不至于此。”
水月脸色一滞，抿嘴道：“掌门师兄所言极是。”
田不易叹了口气，因为老八，自己也算风光过了，值了。
不明真相青云弟子尚在追忆追思追捧大竹峰老八，但青云高层人物，都再次统一了认知，十年间隐隐产生的山头、分歧被“巫神”如此超出想象的存在弥合。
邪魔外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玄感受着玄火鉴心火的跳跃，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水月，问道：“听闻陆师侄痴恋巫神十年未变......”
水月打断道玄，纠正道：“雪琪爱的是她的杨师兄，掌门真人万勿误会。”
道玄：“不知陆师侄现在何处？正好我有要事相询。”
“呃......”
水月不是太想看掌门的表情，说道：“雪琪心忧青云，追杀窃剑之贼去了。”
道玄：“......”
......
天上的圆月因为大地的荒芜而显得格外明亮。
苍凉的戈壁被倾洒的月色涤荡成一片银海，平静的海面上，正有一男一女并肩行走。
走过一座沙丘。
陆雪琪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他的手。
“杨师兄，我......”
“你该敬称我为‘巫神’。”
“杨师兄，你不要装神弄鬼了......世间哪有什么神？即便有，来到此世也会诞生七情六欲的不是么？”
陆雪琪神色幽幽，她并不知自己是何来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追随着他西去的身影亦去。
追了许久许久，终于还是小白留下了记号，让自己找到了他。
杨康摇了摇头，一心向道、追寻无上超脱的决心并不动摇。
若是此世力量的终极真也就不过如此，他会毫不犹豫启动灭世，让张小凡体验一把终极绝望清醒清醒，尽可能完成下命书任务，然后直接离去。
“不要动。”
陆雪琪忽然拥抱上来，侧着脸贴近他的胸膛。
“让我听一听你心中的声音。”
“我并非人身，你什么都听不见。”
杨康抚摸上她的头发，让她贴得更近些、听得更清楚。
陆雪琪半张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这铺天盖地的月光也不如她明媚，她确信道：“不，我听见了！你很在意我！”
“......”
杨康反手要把陆雪琪推开，但被她紧紧搂住。
“错觉，你不要如此自恋。”
“你我一起血炼的伤心花告诉了我你心意的流动，‘招魂引’法阵中亦有我的鲜血，我又怎么会感受不到！你骗我可以，不要骗你自己！杨师兄！”
“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
“那你现在可以直接杀了我，我便再也不会打扰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你眼里，我与脚下的一颗砂砾、风中的一片尘埃都没有区别，不是么？”
是与不是，这是一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
杨康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愿意抛弃人类的身份么？”
陆雪琪无声蹭着脸，摇头。
“杨师兄......你还能重新做人么？”
“人生苦短，非我所求。”
“可是修行己身，明心见性，不留遗憾已足够了......”
“那将来，我们终究会成为敌人，我不该给你答案。”
半晌，陆雪琪再也没有说话。
她忽然自己挣开身子，面对面望眼、凝眸。
她说：“别管将来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