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待他趁着夜色浓深上到泰山顶,才发现其间错落有大小诸多道观。
是我糊涂了,以为泰山是华山!华山之巅荒无人烟,但泰山是中原封禅圣地,哪里会没这些个道士在这呢?
欧阳锋略感后悔。
老夫这是送上门来了?不会有全真派的道士在这儿吧?
欧阳锋忽有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英雄困顿竟至于此的错觉。
不过他心道还好,山上有道观便是有人住着,去寻些吃食也方便。
眼见月渐西沉,日将东出,欧阳锋便挑了个无名小观进去一探。
这只是间一进的小院,没想到他刚显露踪迹,便被正要出门去观日峰练功的一个年近四十的道士给发现了。
“什么人鬼鬼祟祟!”
欧阳锋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暗道此人内力竟也不俗,当即掉头就跑。他自持轻功极高,那道士不至于发现自己离开的方向追来,哪知那道士确实不知,但竟跳上屋顶,四处张望寻觅。
“虎落平阳被犬欺!”欧阳锋暗骂一声,又躲进另一处小观。
此间主人倒是个潜心修道参玄,不精于武功的,全然没发现观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欧阳锋在厨房随意吃了些剩饭清水,终于有空安定下来,检查自身状况。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还好自己反应快,及时震开自己的右掌,受了那小东西势至之初不及半数的力道,但也使得自己右臂筋骨寸断经脉肌肤爆出淋漓鲜血、余劲搅入奇经八脉大肆破坏。
这一叹,他压制了一天一夜的内伤再也压制不住,真气忽得逆转,喷出大量鲜血。
他赶紧取出随身携带的调养内伤的丹药,也不管什么服用之法了,直接吞食。
“好贼子!竟躲到了此处!”
房门被一脚踹开,欧阳锋又见到先前那个道人,他生得长脸细眼短须,在欧阳锋眼里端得是鼠目獐头甚为可恶。
但眼下还是不得不笑脸相迎,赔笑道:“道长救命!在下从西域行商至此,路遇劫匪,侥幸不死逃上了山......”
那道人瞧着地上血迹、眼睛一眯,笑道:“那你武功还真厉害,二十里夜路上山,熬到现在才迸发伤势,贫道佩服!请教阁下名号!”
欧阳锋心道,我可是熬了一天一夜被追杀了快三百里路啊!
“在下一西域蛮夷、区区贱名不足挂齿,还未请教道长法号?”欧阳锋又使出拖字诀,欲化丹调息回复些气力,但奇经八脉损伤严重,每一回周天搬运,都使他无比痛苦。
“贫道乃天师道云虚派东灵子。”
东灵道人袖中紧握一柄黑铁短剑,暗自戒备。
“道友,此人乃西域白驼山庄庄主欧阳锋,潜入中原,欲行不轨,他已身受重伤,请与在下合力杀之。”
一道声音凛冽的声音传来,是杨康追到了。
他在山麓林中发现了欧阳锋踪迹,见他有上山之意,故意放他上去,到了山上,堵劫他可简单得多!
东灵道长心下骇然,眼前这个西域人士竟然是西毒欧阳锋!?
更令人惊骇的是,身后悄然而至的高手,竟将欧阳锋追杀至此等惨状!
欧阳锋先是按兵不动,等杨康进了屋,忽然起身撞碎木窗逃去。
杨康折身再追,被欧阳锋又一次的以静制动拖延了一步。
他暗道,果然还是前辈江湖经验丰富啊,我却不该直接进屋的,应在外面守着,让那东灵道人助我杀他。
见两人没入夜色,东灵道人安抚了此间道友无甚大事后,也循着他俩消失的方向找去。
五绝与更甚五绝的无名高手于泰山之巅大战,此等场面,若错失了该是何等遗憾呐!
不多时,泰山东极云海翻腾间已有韬光不耀、轮腾而上,再少顷,日出东方,忽如一灯吐焰。
东灵道人见惯了舍身崖峰顶的日出奇景,却未见过如此高手的比斗。
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灵巧奇诡,招招之间皆是致命之式,只可惜那西毒欧阳锋已身受重伤,此时又被那无名高手一拳砸中“檀中穴”猛地吐了一口鲜血,跪地不起,呆呆地望着日出,他背后便是悬崖峭壁,似是已无再战之心。
东灵道人手在袖中不断掐着指诀推衍招式,忽然卡住了,神色万分遗憾,心道:“两位前辈,你们继续打啊!太精彩了!”
“余贤侄,你我不过一场误会,何必苦苦相逼。”
杨康见欧阳锋惨然一笑,欲再以言语博取生机,他摇头不语,抽出插在峭壁裂缝中的青萍剑,要一剑枭首,了结了他。
东灵道人远远地忽然高声道:“前辈,且慢杀他!可否让在下与西毒前辈过上几招以证剑法?”
欧阳锋怒道:“你是什么阿猫阿狗,安敢侮辱老夫!余一剑!老夫绝不教你杀了、成全你声名!老夫去也!”
说罢,欧阳锋口含一气,鼓劲如蛤蟆倒翻,直接跃入舍身崖云海灿光之中。
间不容发之时,杨康挥手用尽全力掷剑追击,直接刺穿了欧阳锋小腹。
又不是侠之大者欧阳锋,跳崖不死必有奇遇的待遇,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吧?
虽然常理是如此,但杨康吸取芦花荡之战的教训,还是给欧阳锋补了一剑。
串大虾坠崖岂有不死之理?
杨康看着无底深涧烟雾缭绕、其上云海卷舒无定,不禁也伸了个懒腰。
翻山越岭追杀欧阳锋已是一天两夜了不曾休息,自己这般未曾受内外伤的,也甚为疲倦,欧阳锋却坚强地撑到此时油尽灯枯才跳崖,佩服、佩服。
“呃......前辈!”
东灵道人觉得这位年轻的前辈好生凶残果决,一点也不尊老爱幼,西毒好歹是位前辈名宿,这会儿说杀就杀了,杀就杀吧,还掷剑补刀。
补就补吧,瞧那剑鞘,分明是位女子佩剑,指不定这还是柄定情之剑,为杀人,说丢也就丢了。
不过.....此剑了结西毒性命,倒也算是个好归宿。
杨康转身离开悬崖岩台边,朝远处的东灵道人招招手。
这家伙倒很识趣,离得很远,不使自己和欧阳锋以为威胁。
“与东灵子道友共诛欧阳锋,在下不甚欢喜,道友不妨上前一叙!”
“前辈客气了!小道不过以为是有蟊贼来犯泰山诸道,岂知竟是西毒欧阳锋被前辈追杀而至,西毒恶名,小道亦有耳闻,其侄为金国做事去盗岳武穆兵法身陷南朝,想必这欧阳锋再现中原,是来报仇的!此间被前辈拦杀,实乃江湖武林之幸!”
想起来方才欧阳锋喊此人“贤侄”,东灵道人一阵吹捧,生怕撞破了什么龌龊事,尽可能得把面前这位往高处架。不过这位姓余的年轻前辈风姿俊雅,应不是个坏人。
就是名字叫余一剑?有些奇怪。
杨康心想,你是笑傲江湖里的泰山剑派创派祖师东灵道长吧?天门道人说创派三百余年,倒也对应得上。
先试他一试,后世沙雕网友们都说小师叔很适合练泰山剑派的“岱宗如何”,这回若真是遇着了,搞回去给小师叔练练,也挺有意思。
“道友有礼了,你我年纪相仿,倒不必喊什么前辈前辈的,我于剑法一道亦有心得,道友若欲试剑以证,咱们亦可切磋一二。”
第80章 岱宗如何去种田
东灵道人欣然请教。
杨康拿着装饰精致的乌木剑鞘、东灵道人拿着朴素的黑铁短剑,两人便在这泰山绝顶上切磋起来招式。
杨康用的是全真剑法,厚重朴实,并不似他拳法那般刚猛,倒让东灵道人吃了一惊。须知武功招式若要发挥十成十的威力,必与内力相符,如此看来,要么是余前辈杀欧阳锋时未使全力,要么是此时留有至少三成余地。
东灵道人有自知之明,觉得是后者。
当即,他甚为感激!
前辈见得自己剑法出自道家玄门,竟也挑了一门相似的剑法与我切磋,使我感悟弥补自创剑法中的缺陷不足......
果然,前辈如此风采,绝非是为恶之人,这是位雷霆手段、侠义心肠的前辈!
半个时辰里,东灵道人已将浑身剑术尽数施展,却全然攻不破对面防守,对方剑法虽高明,但也不是没有破绽,只可惜自己欲以剑尖三寸剑气罩住他胸口七大要穴,却毫无机会,所发剑气,全被他护体罡气反弹消解。
他心道,若只比剑招,自己还算胜之一筹,若比内力,余前辈与自己可是云泥之别了。
能胜个五绝之上的高手一招半式,东灵道人不由得甚为自得,乐得眼睛都眯到看不见了。
杨康见再也试不出他什么新的招式,其剑法虽然高妙,但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便欲结束切磋。
他亦有胜负之心,脚踏天罡北斗阵势,七剑积势之后便要划出七剑七式第五十招“魂归道山”。
东灵道人见他剑鞘鞘尖离着自己一丈之远遥指不动,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并无威胁,他顿时甚为疑惑,也收起短剑未再进攻。
他心道,看来余前辈并非精于剑法,能从他这边学到此般厚重质朴之剑,也算大有所得了,当好好感谢前辈!
“东灵道友,且看身后。”
杨康微微一笑,心下也十分自得。
与欧阳锋追战了一天两夜,亦逼得自己潜力尽出,六层半的乾坤大挪移御使无量阳海亦更加熟练了。
于举重若轻之道,更有感悟。
东灵道人抹了把脸回首看去,只见漫漫云海中被分开一道百丈通途。
他张大嘴巴,只觉万分不可思议!
剑气还能离开御使之物如此远么!
即使前辈所用只是切磋展示,剑气挥洒至远虽无甚么威力,但若凝于剑身、飞斩十丈之敌,岂非只是易事?
这可不是内力再深可以达到的境界,内力高深者,剑气、掌风在三丈之内尤有威力,再高绝者,也不过周身五丈而已!
而前辈剑气纵横、聚散随心,不仅仅是内力高深,剑法更加玄妙呐!
“我观你剑法脱胎于北斗七星,且有与人身周天要穴相应之意......”
“贫道这是读经诵典时自创的剑法,名为‘七星落长空’其要诣正如道友所言,让道友见笑了。”
东灵道人言行举止甚为恭敬,前辈让喊道友那便喊道友,但礼数却是不能少的。
杨康点头道:“我手上使的是全真剑法,脚下踏的是天罡北斗阵势,至于最后一招却是取之剑法阵势自创,重意不重形、只为辅以内力而使出。我观你切磋时,左手并未辅以指掌招数配合剑法,反而掐指在算,莫非你那‘七星落长空’剑法中,偶有见到的与我剑意相似、妙手偶得的一些招式都是你卜算出来的?”
东灵道长惭愧道:“见道友招式暗合周天术数,不由自主便推衍起来,贫道绝无窥视道友剑法诀窍贪念,还请道友恕罪。”
一场比试下来,自己确实将前辈的剑法尽数学去了,且那第五十式,再经前辈事后点拨,亦大有收获。
“东灵道友果然是位奇士,切磋之间竟然还能一心二计算推衍起来我的剑法,至于什么诀窍,剑法用出来还能挡住别人眼不给看不成,咱们本就是相互切磋提升,道友剑法高妙,予我感悟亦是良多,你这剑气凝于剑尖之法被我学而化用,咱们这叫......互相成就!”
“贫道这卜算之法道友若想学,贫道可尽数教授。”
“免了免了,你这不单单精通易经,更需精于算经吧?这俩门道、皓首难穷,我这喜欢快意江湖的却是学不来。”
“也是也是,也就我们这些泰山诸道、失意之人,不愿下山才会避世研究这些无用小道......”
“哪里是无用小道?术数之道为百业兴盛之基,也就只是眼下南朝封禅之山沦为金国野地,暂时失意罢了,金国现已如危楼之势,不能久矣!以东灵道友武功才学,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杨康见才心喜,打算将东灵子诓下山,丢给杨铁心用。
这道友似乎眼下还未创出“岱宗如何”的剑法,那也没关系,他已具其意,后面慢慢悟就是了,现在的人也不要浪费,他内力虽不及但实战起来不比张三枪弱。
好人才,跟我走罢!
杨康有招揽之心,东灵道人有敬仰之意,两人一拍即合、聊得甚为欢喜。
在泰山之巅避世修行的,都是非金非宋之人,不愿仕金又不认南朝,他们与追忆前辽的北地汉人还不一样,他们心中更加无所依托,只能寄思前唐、学起来修道参玄那一套。
杨康带来了超脱于南北之别的新思想、新格局,两人从武学之理,渐渐聊至世间局势、汉夷之别等等大小诸事。许久,两人都觉对方都甚为豁达诚挚,不由得相视大笑起来。
此时,舍身崖附近已有不少修道参玄之士或立或坐或卧、姿态各异,在此采食朝气,见两人疏狂之状,也都不以为意。
甚至有人来得早了,见到欧阳锋坠崖的,也不觉得有杀人之过。
此处名为舍身崖,只因来此跳崖舍身以报君臣之义、父母之恩者太多,而得了舍身之名。